枯燥的联合采访与问答结束后,各方势力代表纷纷离场。季则绅似乎等待已久,在结束词落定的最后一刻便极速冲出外门离开。
季一然诧异地朝身侧的骆寻谦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是要急着去找什么东西。”
终于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季一然迎来了短暂的喘息时间。他迫不及待地奔向角落想要躲躲清闲,却因身后传来的叫喊声停下脚步。
“季家哥哥!”
季一然轻叹了口气,而后笑着转过身:“其曼。”
在骆匀集团正式成立后,陈其曼将继续担任分公司的最高领导者——也就是原来的程运。她将代表着权势的姓氏扔进了垃圾桶,从今以后,她会以个人的名义站在高处闪闪发光。
季一然发自内心为她高兴:“气色不错。”
陈其曼害羞一笑:“你也是。”
两个人站定原地相视良久,身后同时传来了富有怨气的语调。
“哥?还没谈完吗?!”
“你怎么还不走?!”
陈其曼看向何匀生满含警惕的目光,抬起手朝向季一然笑着说道:“祝你幸福。”
季一然随意掐了一把何匀生的腰侧,同样笑着伸出手。还未等两个人的指尖相触,陈其曼整个人已经被外力拽向另一侧。
她被一个西装革履满脸精明相的男人紧揽住肩膀,那人极为礼貌地笑着抬手,将季一然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拦截在半空。
“韩澈明,预备一级律师,幸会。”
季一然嘴边笑意渐深:“季一然,很高兴认识你。”
陈其曼极为愤怒地脱离他的掌控:“你怎么过来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韩澈明咬紧了牙低声说道:“怎么?!我坏了你精心准备的好戏??”
见两个人沉浸在争吵中不可自拔,季一然揶揄地转过头与何匀生相视一笑。
很快这样的窘迫便迎来了转机,从远处大步跑来一个长相十分可爱的女孩,她的脚步急匆匆停在韩澈明身边,又笑着朝陈其曼点了点头。
“哥?曼姐?我们中午去吃什么?”
陈其曼的火气一下子就转移了阵地:“能不能管管你的妹妹?!整天除了吃就没有其他想法。”
韩澈明同样十分无奈:“你能不能拿出专业的态度?这么多年学都白上了吗?!让你做陈总的助理是给你机会,你怎么天天就想些没有用的。”
女孩极为委屈地扁了扁嘴:“可是我早饭还没吃啊……曼姐也没吃!”
韩澈明这才收回质问:“那…我们去吃饭?”
陈其曼极为无语地扶了扶额头:“季家哥哥,抱歉啊。”
季一然全程目睹了他们的交谈过程,忍不住开怀一笑:“没事,你们去忙吧。韩律?替我好好照顾其曼。”
韩澈明似是没想到季一然会用这种态度和自己说话:“……谢谢。”
季一然在暗处默默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韩澈明愣了一瞬,而后了然地笑了起来。
待场馆中的人几乎撤尽,骆寻谦才迈着阔步走了过来:“傻站着干嘛呢?”
季一然装出疲惫不堪的模样歪倒在何匀生怀中:“累死了,什么时候回去?”
骆寻谦笑着翻了个白眼:“回不去了,下午有个演奏会,你们陪我去。”
季一然精神一振:“大哥?!你自己喜欢的东西,要我们陪着?”
“那怎么了?匀生爱听,是吧?”
何匀生立刻点头:“是,我喜欢听。”
如此一来季一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车辆缓速行至市中心的场区内才停下。
季一然随意将这巨大的场馆打探了一番:“哪个名家?这么大的排场?”
骆寻谦笑着将他推进门:“有的听就行了,就你事多。”
炽白的灯光逐渐朝两侧偏移,季一然坐在第三排最中央的位置,忍不住连连转头看向身后密密麻麻的观众坐席。
“哥?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在好奇舞台的灯为什么还没开启。”
骆寻谦自豪一笑:“说不定这位名家喜欢神秘感。”
季一然懒散搭腔:“哦——好神秘啊。”
又过了足足十分钟,舞台上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场下的观众不禁纷纷发出质疑,就在季一然准备闭眼小憩几分钟的间隙,所有的灯源突然全部撤至最前方。
在惊疑的呼声中,舞台侧方款款走来一个身穿酒红色长款礼服的女人,她的面容沉静如雪,直长发被精心盘在脑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抬起手臂优雅地朝观众席的位置轻轻扬起。
待看清了场中人的面容后,季一然惊喜地用拳重重捶在骆寻谦胸前:“你什么意思啊?!!今宁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骆寻谦认真迎合馆内掌声的节奏附和:“这不是告诉你了吗。”
季一然瞬间困意全无,坐直身体打理领带认真朝台上鞠躬致礼的人抛去笑容。
“今宁和梁家彻底断了联系,所以乐团那面她也不再干涉了。”
“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场个人独奏会,看到前两排的那些人了吗?都是有头有脸的大音乐家。这次她是拿着必胜的心态回来的,你可要好好欣赏。”
虽然只有小提琴这一种乐器坐镇场中,但其音色的强度与丰满度均达到了无可挑剔的质感。
更何况操控琴弦的音乐家具有超高的演奏水准,场中浑厚与典雅的曲调相继而来,映射在人们的心中泛起阵阵哀伤。
梁今宁向来偏好含满悲意的风格,今日她仍然选择了自己最为喜欢的几首曲目。
开篇的曲子算不上太难却充满激情,只堪堪作为热场,但随后的几首,她却极为大胆地选定了最具难度的挑战曲目。
独奏会可以称为一场体力与心灵的博弈战,在无其他音调遮掩的前提下,但凡梁今宁错了一个音,都会被所有人清晰感知到。
人们为了避免声名与金钱的双重损失,故而经常会选择一些较为稳妥的曲子进行演奏,可梁今宁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体力能否跟得上,只一味地闭着眼将从心底传来的曲谱演奏而出。
不知不觉骆寻谦的额头上已经布满细汗,季一然紧忙替他递去纸巾:“别紧张,她既然这样选了,那就肯定有把握。”
何匀生的状态却与骆寻谦截然不同,他看向舞台上四散光芒的女人,嘴边的笑容越扬越高:“今宁姐好厉害。”
季一然生怕他受到骆寻谦的影响,紧忙将他的眼轻轻盖住:“闭上眼听,感受更深刻。”
就这样,季一然夹在紧张与激动的边界线上听完了梁今宁整场独奏会的所有曲目。
整整六首最高难度的曲子,梁今宁没有出现任何差错。这是一场毫无瑕疵的独奏会,是梁今宁有史以来最完美的表演。
掌声如惊雷般从地面炸起,前两排的音乐家们不由自主起身为台上的人致以敬意。
季一然直直站在观众席前,高举双手为梁今宁大力鼓掌。梁今宁一眼便认出了台下那三个竭尽全力为她欢呼的男人,顿时笑得灿烂无比。
在众人都以为演奏会已经落入尾声时,梁今宁却再次弯腰致礼:“请各位稍等片刻,这场表演还没有结束。”
观众们极为配合地重新坐了回去,散落的灯光停留在梁今宁的脚步蠢蠢欲动,朝后漂浮而去,露出了藏匿在黑暗深处的秘密。
“其实,今日并不仅仅是我的独奏会。很抱歉,我想让在座的各位替我做个见证。”
“在我短暂却精彩的人生中,遇见了几个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人。其中一个,便是与我年幼相知的恋人。”
“与他初遇的那天,他用一架木质的钢琴敲乱了我的心。在那以后,我的目光就永远停留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移开过。”
“我们争吵,决裂,最终两不相见。可命运让我找回了他,在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很庆幸,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身上。”
“骆寻谦先生!我生命中独一无二的搭档,可以邀请你为我的演奏会增添色彩吗?”
场馆内骤然暴起浪涌般的惊呼声,骆寻谦的大名几乎人尽皆知,在场的听众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此番还能遇见这种惊世骇俗的场面。
灯光十分配合地落入观众席内,骆寻谦再也无法藏匿于黑暗。他显然没想到梁今宁会突然将他邀请上台,脸上刻满了难以置信的紧张与无措。
季一然轻轻用手摁压他的肩膀:“快去吧,我可是你们的忠实听众,你要让我失望吗?”
骆寻谦静静与他对视,最终无奈地笑了起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他极为优雅地起身整理领结,大步迈向台前,朝光芒中的女孩伸出了手。
时隔多年,他们仍是最为合拍的搭档。
钢琴清脆的音调完美契合于小提琴多变的声域中。他们并没有经过任何彩排,只凭借记忆便可以达到百分百的契合。
梁今宁起手落弓,《Chaconne in G Minor (G小调恰空)》的曲调幽然传彻场内,忧伤又极具孤独韵味的音符似痛哭长啸诉尽心中苦涩。
骆寻谦闭上眼,操控指尖琴键淌过的声音完美落入小提琴如泣如诉的节奏中。
真是个悲伤的曲子,季一然暗中想道。
这首曲调完美将骆梁二人分隔六年的悲伤诉尽,虽然有些荒谬,此刻却正是他们苦苦寻求的契机。
情感用言语来描述总是落于庸俗又无法尽兴,音乐则不同,它能激起人们心灵最深处的情感共鸣。
待恰空的演奏步入尾声,梁今宁极为狡猾地转变了声线,《爱的忧伤 (Liebesleid)》成功点燃了场中激情,骆寻谦毫不退让地更进一步,将曲调的主导权夺于指间。
《Rêverie (梦幻)》再次将人们扯入了朦胧的梦境,骆寻谦笑着看向站于中央的爱人,再次操控曲风转至另一侧。
李斯特的《爱之梦》是最为浪漫的诗篇,骆寻谦似是想用这种方式将梁今宁心中的悲伤压下,这种做法极为无赖却最为致命。他闭上眼,将全部的精力灌输于指尖,似是想要以此获得梁今宁的原谅。
不知不觉间,梁今宁主动放下了手边的琴弓,开始专心聆听骆寻谦满含歉意的爱。
何匀生不忍心打断季一然的享受意境,悄无声息离开坐席朝黑暗中大步奔去。
琴键重重落下最后一舞,骆寻谦迎着梁今宁充满笑意的目光,起身握紧了她伸来的手掌。
两个人一同走向台前,朝着场下卖力鼓掌呐喊的听众们致谢。
季一然忍不住为他们这场独特的爱恋欢呼,在泪与笑的交织间,舞台的正上方却猝然落下细碎的玫瑰花雨。
几十只仿真毛皮所制成的机械鸟从舞台后的幕帘中翩然飞起,绕着光芒中的两个人不停打转。
唐睿在场后朝侧方黑暗中伸出大拇指示意完毕,何匀生迅速从黑暗中现身。他极为郑重地走上台前,将一捧鲜嫩的玫瑰捧花递至梁今宁的手中。
季一然惊讶地朝台上的几人望去,心中充满了惊喜与被欺骗后的气恼。
骆寻谦同样因这突然其来的变故傻了眼,盘旋在半空中灵活而动的机械鸟衔着由梁今宁亲手编织的花环朝骆寻谦所在的方向飞去。
满心惊喜的男人错愕地站于台前,他的头上佩戴着香气扑鼻的花枝珠串,手中捧着殷红的玫瑰。
而他的爱人,身穿着再正式不过的酒红色礼服,在他的眼前缓缓单膝而跪。
“骆寻谦先生,愿意娶我吗?”
骆寻谦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迎着无数人满含期待的视线,郑重地将半跪在地的爱人扶起:“我还不能答应你。”
场中惊起一片不可置信的唏嘘。
骆寻谦笑着攥紧梁今宁的手,而梁今宁同样领悟了他的真实想法。
“季一然!!”
“我最忠实的听众,愿意成为我步入婚姻的见证人吗?!!”
观众席前的灯光再次亮起,季一然呆坐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耳旁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起身,落步,缓缓朝着光芒迈近。
黑暗从他的脚边仓皇逃离,涌入内心的情感成为唯一的指引。
他看到了他此生无比珍重的三个人,站在光芒中朝他抛来最为真挚的笑意。
“季一然,来做我的伴郎吧。”
“季一然!!快点!高跟鞋磨得我痛死了!”
“哥,大家都在等你。”
对了……大家都在等我。
我叫季一然,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犯下了天大的过错,导致许多人为我改变了自己原有的人生规划。
我本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毫无意义的存在。但如今的我,在挽回过错的途中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一直被爱着。
我的母亲给予我自由,我的朋友为我舍弃了过往,我的爱人……将他的爱化成了不死的羽翼,永远刻入我的灵魂。
也许我仍会讨厌改变,可我再也不会感到恐惧。
“匀生?我们走吧。”
“哥,你哭了?!”
“有没有听说过,人在幸福过度的时候也会流泪?”
“所以你现在感到很幸福吗?”
“幸福。”
“我季一然,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主人,我也很幸福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