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本,咬紧了牙关。
这个雄虫的话确实在理,在这种压抑的地方,一直孤军奋战下去,撑不住是早晚的事。
无论他是敌是友,此时此刻,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马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塑料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布面上满是各种各样的污渍,隐隐可见暗红的指印。
“这是我这段时间记录的东西,一些可能用上的名单、见闻……总之只要是我看到的,我都记在里面了。”
他把塑料布一层一层揭开,把本子递过去。
它被包裹着,乍一看很大很厚,实际上只是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纸张因受潮而发皱,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名字、日期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里面有失踪者的名单。然后,这里——”
他转过身,一把掀开了自己床铺上那层发黑的褥子。
“一共49个人。每被带走一个,我就在这里画一笔。
“我不想再写第十个了。”
他在上铺,斯塔尔踩着楼梯坐到粗糙的木板上,才能看清全貌。
那上面,用尖锐的东西刻着一排排的字,九个正字,加四条笔画。
那些刻痕深浅不一,边缘毛糙,开始的几个字上留着干涸的暗红色。
“你已经写了名单了,为什么还要刻在床板上?”艾露里问道。
“要是哪天晚上我突然想放弃了,就会想着我身底下还有四十九个魂灵,我是被他们托举起来的。”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斯塔尔。
“‘凡我见证的,我都将记录;凡我记录的,我都将使其公之于众。’这是我们当初的誓言。我希望……这里发生的事被更多虫看到。
“这里的人在做实验,这件事我知道。本就是实验体,或者说,所有人都是佐芬家的实验体。他们说的‘50号’,是他的实验编号。无论他是不是还在发烧,只要他还没死,他接下来都会被带走。
“佐芬家的虫,不会允许一个注射了派拉戴斯的实验体流落在外面。
“既然你身为雄虫也能混进来,那必然是有离开的办法了,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把本送出去?”
马休点头:“不错,我们必须得趁他们再来之前,把他送出去。一旦进了那扇门,就再也出不来了。”
艾露里和斯塔尔对视一眼:“问题是没办法出去。”
外面有守卫,监控也是24小时开启。
而且本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斯塔尔暂且稳定了他的精神海,但虚脱状态下别说跑路,坐起来都费劲。
“关于这点我考虑过,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处理一次尸体。停尸间有个后门,从那后门能直通后方的坟场。把本伪装成尸体,就能把他送出去。那屋子里没有监控,是个盲区。”
“那你知道停尸间在哪吗?”
“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门。那扇门打开,里面就是实验室和停尸间。那是整个矿区的核心区域,也是禁区。”
斯塔尔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翻看那个笔记本,指尖在那些名字上轻轻划过。
听到这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守卫很森严?”
“是生物锁,除非有奥格尔或者总监工的虹膜,否则根本打不开。强行破门会触发警报,到时候我们都会被打成筛子。”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小哑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大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气氛很严肃。
斯塔尔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床架,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着整个矿区的建筑结构图。
破门会触发警告,那就不破门了。
“我有办法。”
几秒钟后,斯塔尔睁开眼睛。
“明天,你帮我个忙。搞个大动静。把监工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越乱越好。”
“大动静?”马休咽了口唾沫,“你是说……暴动?”
“暴动风险太大,只要给他们制造足够的混乱,我就有时间去把那扇门弄开。”
“那你呢?”马休看向艾露里,“这位……保镖大哥?”
“他跟我一起。”斯塔尔跳下床,拍了拍艾露里的肩膀,“顺带一提,他不是我的保镖,是我的雌君。”
“?!”马休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大佬,没有虫会带自己的家属来查案的。”
“我乐意,有意见?你去跟军部举报我。”
活了二十年,马休没见过这么厚脸……特立独行的雄虫。
小哑巴挤到他们中间,比比划划,他在问自己能做什么。
虽然他们的交流他没听懂,但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就是斯塔尔需要帮助。
斯塔尔看着他,笑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小孩光滑的额头。
“有啊,小孩子这个时候就是要回去睡觉。小心以后比我还矮。”
小哑巴举起手,刚要反驳,脚底突然一空,艾露里把他举起来,塞回通风管道。
“听阁下的话。”
小哑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爬回去。
斯塔尔回过身,发现马休正直勾勾盯着他。
“那什么,大佬……您之前说的那个,家里有矿……”
“是真的。”
“五险一金……”
“不是我先前说的那种意思,比那要好。”
马休吞了吞口水,那种想抱大腿的心情蠢蠢欲动。
斯塔尔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方才的眩晕感依旧存在,但他现在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闭上眼睛。
——阿诺德,你看。
有些东西,不用教,因为它本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