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石的仿生人正挡在“易谦明”的身前,用左手挡住了周向青挥出的木质栏杆。周向青想要抽回,但仿生人翻腕变抓,手指一勒一拧,漆皮和碎屑纷纷掉落,木质部的纤维丝丝剥开,整段木头最终变成两节。
那仿生人丢下手里的半截栏杆,用平稳得没有半分情绪的声音说:“请不要再打了。”
“那可不行。”
周向青虽然感激她愿意给自己提供曹文道的记忆,但事情并不能就此结束。她的眼睛仍然盯着 “易谦明”。她不会再跟对方妥协,更不会认对方有审判自己的权利。
她要揭开柳怀石的面具。
她要让大家看到这个审判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柳怀石却像是猜透了她的想法一样,说:“没有用的。不论你现在搞出多大的乱子,外面都不可能知道。你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配合我们,我替你申请一个特别处理;要么让事情继续恶化下去,审计庭只能宣布有必要把你当庭销毁。你自己选吧。庭上?你说呢?”
审计长从桌后探出头来:“仿生人周向青,你还是配合审计庭比较好。”
“我扯掉你的面具再配合!”
周向青向侧面一跃,在栏杆上借一脚力,好绕过仿生人,直扑向柳怀石。但那仿生人却捉住周向青的手腕,一勾一带,让她偏离了前进的方向,同时仿生人的身子也再度挡在柳怀石前面。
“你让开。”周向青道。
“请不要再打了。这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最好还是接受他们的条件吧。”那仿生人诚恳地说。
但那诚恳的样子,只让周向青想到曹文道,还有阿福之前的样子。
抱歉。周向青在心里这么说。
她对着柳怀石的仿生人挥出右拳。仿生人出左手去接。但在她的那一拳击中仿生人左掌掌心的瞬间,她的右手就像水柱冲上墙壁一样四散飞溅。黑色的水花是有杀伤力的,这一点早有证明;而于此同时,周向青的左手按向仿生人的腰间,把她推向另一边。仿生人一惊之下,随后已经明白周向青的意图,右手攀住周向青的左手,准备把她挂开,但这仓促间装上的手臂力量不足,仿生人只得借着这股推力旋身出腿,再加一脚蹬在周向青的侧腹。
两个人一同撞破栏杆,从上面落下。
周向青少了一条胳膊,在空中翻身不便,只得硬生生摔在地面。而且事情跟她想的并不一样。她并没有听到惨叫声。这意味着那一拳射出的圣女草似乎没有覆盖到柳怀石。
从她落地的位置却看不到上面。她翻了个身调整体态,重新向上跃去。但她才刚刚离开地面,就已经被那个仿生人的双手握住脚踝,两人一同重新滚倒。
周向青怒道:“你非得护着他吗?”
仿生人并未答话,反而借着周向青起身的机会转到她的背后,绞住了她的双腿和左手。仿生人的体型要比周向青大一截,力量也更强,一时竟压得她动弹不得,她只能等着圣女草重新向她的右肩聚拢。
柳怀石就在这时候,慢悠悠地从上面探出头说:“她的确非得护着我。如果安保仿生人护不住主人,那还有什么用呢?”
周向青的右手已经重新成型。她自觉用起这只手要比那些统修会骑士自由得多。因为铁臂对于骑士们来说只是一条金属仿生肌肉拧成的手臂,但对于周向青来说——虽然她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控制它们的——是可以分散又可以聚合的一件武器。只是聚合的速度稍微慢了些。她的右手以不正常的角度反扭回背部,反抓那个仿生人的颈根。
对方显然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绞紧周向青的手脚一下子松了。周向青趁机仰头一撞,自己撤出身体,拉开距离。
“混蛋!”周向青骂道。
柳怀石哈哈大笑。
因为他还有一点余裕。
柳怀石在借给周向青的那条手臂中预先埋下了失控的种子。虽然他并没想到周向青会把手臂还回来,但只要距离够近,仍然可以触发失控装置。只需要让他的仿生人再次像刚才那样缠住周向青,他就可以启动开关,让周向青崩溃掉,然后让他加装了屏蔽插件的仿生人执行护卫任务,彻底压制周向青,取得胜利。
这是他的备用计划,一样可以说服董事会逐步放开自动化管控。
但他是真的不舍得那么做。他越是看周向青,就越觉得她难能可贵。周向青并不像自己手头这个仿生人,只像一个无聊粗俗的女人——所以他已经把它改造了;而是颇有一种不懂得文明本质的天真与不驯,或者说,一种野性。
这种野性让他觉得宝贵且有趣。
这点思绪大概是身为仿生人的周向青无从得知的。
因为周向青现在只知道,如果不打败眼前这个仿生人,自己就没有办法接近柳怀石。
在她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大脑的某个地方在向她报告,对方是PSX2型仿生人,而PSX2型的作战需要外置武器系统。
对方手里目前什么都没有。
虑及这一点,周向青动了起来。
她的目标是附近死去事务员身上的武器。
这是事务员们装备的,对抗仿生人最为有效的东西——能够切开反牛顿材质皮肤的丝线枪。
但PSX2跟她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她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抢到最近的事务员身边,抽出枪,向对方的腿部射出丝线,也在同时向另一边翻滚,躲开对方的攻击。
带有倒钩的尖头擦过周向青的小腿,刺入她身后的墙面。她自己的攻击同样在两点之间连出了一条绷紧的弦。看到几不可见的半透明细线在阳光下那一丝丝反光,周向青马上意识到,没有命中的攻击也可以是一条足以限制对方行动的障碍。
而PSX2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她们在同样的战斗模块指导下,一刻不停地在移动、闪避、发射、固定,在审计庭的地面上铺起自己用以捕捉对方的网。大理石地面上的鲜血尚未干涸,就像冰面一样滑不留行。一旦开始移动,也再没有轻易停下的机会。但情况已经如此,她,和她,也都没有反悔的余地。她们在点与点之间穿行、跳跃、旋转着避开攻击与障碍,时而像旗鱼一般张开手臂,飞撞向对手,以求抓住对方减速避让、从事务员身上拾取线轴的机会,一击得逞。
PSX2的身形更为高大,速度更快且更有力,但她的右臂不敢吃劲,在右转时稍有困难。前几次擦身而过,她试图用左侧先跟周向青接战,但均被周向青灵活避开。周向青在转向上灵活得多,很难抓住。她知道周向青的双眼除了留意自己以外,仍然给台上的柳怀石留着一线余光。于是她把丝线都留在柳怀石所在的看台,布下一道细致绵密的防御网,只等着周向青飞蛾扑火。
周向青自然也明白对方的思路。如果盲目地向柳怀石扑去,那么自己除了需要撞开空中的丝网之外,下半身也会暴露在PSX2的攻击范围内。但如果一直这么拖下去,情况也更加不利。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法抽身而去,因为对方也正紧紧盯着自己。周向青能利用的,唯有对方体型较大,转身不便这点。
周向青不断缩小线与线之间的间隙,在一些位置留下唯有用特殊角度可以通过的通道。但PSX2机敏地避开了这些陷阱。双方活动的区域也越来越固定。PSX主要封锁了看台附近,而周向青在外场快速穿行。
柳怀石站在看台上,注视着下面两个仿生人之间的战斗。上个时代的技术如此高明,每次想到这点他就雀跃不已。他在一时恍惚中,还以为自己仍然是在卡比利亚的飞艇上,用望远镜着迷地看着脚下的情况。如果能够解除自动化禁令,恢复相关研究,那岂不是他就可以——
“易先生,我们是不是要输了?”审计长突然小声问。
这个老人居然能一直撑着,也是够可以的。但审计长看不清眼前的局势,居然认为己方要输,却让柳怀石颇为不快。
这怎么是输了呢?守得如此沉稳,分明已经利于不败之地,而周向青已经进不可进,退无可退,怎么就输了呢?
柳怀石正要开口反驳,却听到审计长又说:“不过没关系,易先生。熔炼组马上就要到了。”
这话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审计长看不懂现在的形势,那么董事会里的老家伙很可能更看不懂!当时是他力排众议,阻止把熔炼组部署在审计庭,就是为了公开展示仿生人的可控性。如今出了意外,却等到熔炼组出手才能解决,不单一切功劳都将不翼而飞,全部责任也会落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一节,柳怀石握紧口袋里的抑制器,向前跨了一步,锐声喊道:“你等什么呢!快点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