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沉默一瞬:“下楼。”
语调冰冷。
招月似乎看见他微蹙了眉,不易察觉的嫌恶。
“哎、哎。”组长不懂什么意思,嘴上还是应着。
“烟味散尽了再进来。”
那句话之后,玻璃门吱呀开合,脚步渐远。办公室闲聊声四起,确认男人彻底消失,招月才敢露出脸来。
扭头一看,小秘书正蹲在椅子旁边给她使眼色。
“欸,活的厉总!哇……真是超帅,袖子一挥一挡就能让组长吃瘪。爽!”
她滔滔不绝,招月心不在焉笑着附和两句:“帅,爽。”
“孙姐请假半个月,终于有老板治治办公室里这些移动烟灰缸了。我看他还敢不敢抽,还带着男同事一起抽,真是给他脸了。”小秘书咬牙切齿。
“对啊终于能清净……”
可惜空气清新的工作环境以后与我无缘了。
“不过,厉总本人不像传闻中那么严苛嘛,他还没咱总监死板呢,穿西装必穿全套。”
“是啊是啊。”
大概被她泼了水,剩下的衣服暂时凑不成一套吧。
他没理由准备两个套装,毕竟谁能想到新官上任第一天竟然有小员工泼水欢迎的。
一点钟午休结束,各归各位。小秘书让总监喊走了,招月胡乱吞掉最后一口面包,对着电脑做她的表单。
厉总说给组长三十分钟。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半小时后,组长杵在办公室的白板前,插着腰招呼她:“招月你来一下。”
去年在大厂,leader对她的评价是“学生思维太重”。当时她不解其意,leader们又一个个神神秘秘,没人肯解释。
现在招月懂了。
因为她的第一个联想,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叫到教室前头单独问话。
蜗牛慢吞吞挪过去。
“你下午先回吧。”
烟味淡了。组长一副中年班主任的表情,一半慈祥一半怜悯。
招月知道那不是真心的,而是她再待下去会扣了班里的文明分。
“那……”她的触角犹犹豫豫。
组长好像和她一样左右为难:“这样,我帮你叫个车,你讲下你家地址。回去之后按时上传回看单,其他的工作交给我们。”
“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就行。”
蜗牛立即摆手。
吝啬组长宁愿自掏腰包也要赶人走,她犯下的罪过可见一斑。
班主任欣慰地点点头:“去吧去吧。”
职场八卦和学校里无差,很快大家都会知道她是怎么冒犯校长的。
“那我……”招月已经心如死灰,还是不要脸地问出后半句,“明天还用来吗?”
组长一副想抽烟却抽不了的痛心表情:“这个嘛……看你情况吧。”
完了。
全完了。
上级让走,员工不得不走。招月抱着帆布包跑出办公室,心想这是公司打算逼她主动离职。
初秋尚有夏末余温,晒出醺然的热。她不顾生理期买了根冰淇淋,用在公交站消磨等车的时间。
阳光正好,应该去公园逛逛。秋天是北城最好的季节,叶子不断地红,不断地落,可她被困在小小的工位上,张眼是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是人山人海的通勤路。
社畜没空,辞职就有了。
她从毕业那天就不停打工,期间跳槽三次,空窗期最长不过半个月。
干脆休息一阵子吧。
招月垂头丧气啃着冰淇淋,旁边来了个打电话的女人。
“唉,哪儿敢辞职呀,现在工作不好找嘛不是……黄金?黄金又跌啦。我之前投的白酒医药基金也一路长绿……瞎忙活半天,还不如老老实实上班呐……所以说不敢辞嘛。”
蜗牛是棵墙头草,听着听着躺平的心又动摇了。
要不然……
再挣扎一下?
起码等到公司被迫开了她,至少拿点赔偿金。
于是——
第二天,她没上班,战战兢兢,只在家干活儿。
第三天,也没上班,偷偷摸摸,在家干活儿。
居家办公就是好,每天九点起,十二点睡,不挤通勤地铁,傍晚出去看日落。
期间组长按时给她派活儿,和平时无异,甚至偶尔嘘寒问暖,私聊她“保重身体”“有困难及时和张哥说”“张哥罩着咱们所有人”。
……这对吗?
她给好朋友发消息寻参谋:「你说公司到底想不想开我?」
好友顾风回复:「你管它呢,明天照常打卡上班,刷不开门你就蹲门口哭」
招月前两次主动离的职,论劳动仲裁还是好友有经验。
顾风:「双周双更,今晚别忘啊」
没错,事已至此,先追101吧。
工作的烦恼明天再说,她在茶几摆好了零食阵,晚上九点准时打开本周第二次更新的女团选秀。
「Project101原创主题对决!」
招月:原创不如翻唱有知名度,能行吗。啊理理有个镜头,好可爱好可爱。
「全新曲目正式公开!」
招月:作曲家都好大牌啊,我看看……《惹火》《36Hours》《ByeBye love》《传闻》《在同一片天空》,只有最后一首的风格适合理理。选那首!选那首!对,选那首!
「演唱难度过高!因主唱位置止步不前的《天空》组针锋相对?」
招月:恶剪恶剪恶剪,一拳打爆!啊?Part就这么让出去了?理理只分到三句词?
「也许是最后一次课堂,舞蹈老师感性爆发」
招月:呜呜……又要有人淘汰了……
「请欣赏接下来的舞台——」
「些许遗憾与勇往直前的泪水,闪闪发光的少女心!」
前奏响起,身穿白色连衣裙的七个女孩陆续亮相,舞步踏着明朗的节奏。一首清纯的少女风pop,没有rap,没有电音,完全写作取胜,用迷惘与惆怅撑起整首恢弘的明亮。
仙曲,不,神曲。Vocal老师怎么哭了?观众怎么哭了?诶我怎么也哭了?
招月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跟着唱起来。
多朗朗上口啊,呜呜呜,节目里听了两遍就会了。
两遍。
呜呜呜。
两遍?
等等……
会不会,不止两遍?
音乐落幕。
招月抽泣着,捂住哭红的鼻子,对着热烈的欢呼声发愣,仿佛她登上舞台置身其中。
这不是——
她失手弄掉保温杯的时候听见的旋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