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左耳进右耳出。

“可是分公司常驻国内必然有它的劣势……”

周会不需要她这种小喽啰发言，干脆缩回自己的壳里神游。

夏天过去了。

夏天……

清爽的柑橘气味萦绕在鼻尖。

“我们和林总，和新CEO经过严肃的商讨……”

昨天厉总的态度那么严酷，是不是说明他并非毫无反应？

来不及细想，突然某个字眼闯入耳朵生根发芽。

“……最终决定优化部门结构。”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和她同级的小喽啰都抬起了眼睛。

优化。

意味着有人要丢掉工作。

长桌边，眼神惊恐扫射，一场无言的大逃杀。

“谁要走？”

“我觉得小王挺好，再不济老李。”

“不是我，可千万别是我啊！”

招月猛然想起昨天早上听见的八卦。

——“那派系斗争的结果是？”

——“起码裁一半儿人！”

传闻竟然是真的。

一半的人，该怎么全身而退？

窗外掠过一阵风，云絮瑟瑟颤动。

“张瑞呢，今天没来么。”总监问。

“今天组长去替孙姐谈片子了。”小秘书答。

武总点头，翻开工作汇报。

招月目光挂在天上，看那片岌岌可危的云什么时候被吹散。

“《爱是天长地久》，这项目谁负责的？”

那一秒，云乱了。

总监左手叩着桌子打节拍，勃然大怒的前兆。

招月张了张嘴：“我……”

“六月份开始，现在不过半，进度怎么这么慢？”

总监话里带着刺。

招月怔愣半秒，在脑内搜索项目的细节。

不对。

进度都是按时推进的。

唯一可能的差错是上个月，她和同事安排审核时被对方搪塞。

——“你先审着，不着急，等我通知。”

招月瞪圆了眼想揪出那个同事。

倪天凡。

你给我出来！

视线横扫过去没找到，反倒撞见其他人脸上微妙的庆幸。

“第一个被优化的。”

“拿新人开刀啊。”

“让她走吧，多走一个我留下的机会就大一点。”

他们一定这么想着。

可恶。

但招月抿了抿唇，把委屈和解释一并憋了回去。

因为总监不理会工作的细节，她只要结果。

“如果你跟进了，留下记录。我记得你不是没有工作经验，这么基础的东西不用我再教一遍吧。”

武总年过半百，教训人的经验起码有二十年。

招月低下头：“是，对不起。”

两小时后，会议终于结束。

回办公室的路上，小秘书抱着文件夹凑过来。

“吃酸奶甜点吗，我有会员。”她边走边滑手机屏幕，“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招月说声好，死死盯着前面和别人有说有笑的罪魁祸首。

小秘书悄声说：“别太在意，总监今天心情不好，而且她是借着你点拨倪天凡呢。”

“哦，没事啦。”招月换上笑脸，“我要巧克力薄荷味的，微信给你转钱。”

“好喔，”小秘书选好订单，“啊你去哪儿？”

“顶楼。”

她挥挥手，独自拐向电梯间。

经期快过去了，可胸中一口闷气过不去。

招月狠狠踏进轿厢敲敲大楼的最高层。

电梯不需要权限，但天台鲜少有人光顾，门锁坏了物业也不着急修。

嘎吱——

生锈的门轴疲惫地叫着。

秋日金灿灿的阳光晒得人头晕目眩。

好烦，因为天气好心里更烦了。

昨天被老板训，今天挨老板骂，还背了同事的锅，怎么能倒霉到这种地步。

天台零零散散堆着废弃家具，招月黑着脸往旧沙发踢了一脚。

咚！尘土飞进耀眼的光。

不解气。

踢几脚都不解气。

附近高层建筑寥寥，一览众山小的视野，她萌生出想唱歌的念头。

对，唱歌。

唱《在同一片天空》。

那首歌旋律入耳，调子却起得很高。她之前没唱好，就像工作，不可能事事做到完美。

「《天空》没有大主唱真撑不起来」

「幸好这首歌给了天空组，不然肯定搞砸了」

招月想起网上的评论，想起同事当时糊弄她“等通知”的嘴脸。

她错在以前做技术岗习惯不拘小节，错在自认为新人应该对前辈保持谦卑。

「vocal是高难度啊」

「这曲子出圈，天时地利人和」

音调越来越高。

她攥着手心，挤出肺里全部的空气。

「她们肯定会进出道组！」

女孩们在舞台上竭力憧憬着高处。

招月站在真正能俯瞰城市的地方，却面临着被优化的下场。

唱！现在多高她都能唱上去。

只要使劲儿，胸腔里就迸发出力量。

翻来覆去逃不过丢饭碗的结局。

太倒霉了。

退一万步说，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厉总就没有一点问题吗？

那明明——

不是！

我的错——！

「完美！」

耳边迸发出舞台烟雾的喷射声。

天台上没有彩片，只有杂物和光线下飞扬的微尘。她推着气息往前冲，胸中的共鸣攀着阳光跃上天际。

——完整的副歌高音。

呼……

终于痛快点了。

招月长舒一口气，伸个懒腰，准备回工位。

转身前，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你……唱得果然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