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想招点好东西来,所以姥姥给她起名叫“月”。
那天面试,总监和HR大概也想转转运,才允许她在一众应聘者中幸存。
结果,事与愿违。
她只能招到霉运。
挨骂,加班,惹到CEO,连带着部门一起倒霉,惨遭优化。
雨声越来越密。
如果真的叫什么就来什么,她早改名招富招贵了……
“喵!”
专心铲着猫粮的小黑蓦地缩回了头。
猫的眼瞳,紧盯着秋天的雨雾。
雨水潮气晕染到耳际。
招月收起哀叹,随它朝雨中观望。
有人走过来。
撑着伞,颀长身形随意拨开雨幕,皮鞋踏进雨的涟漪。
清冷朦胧。
逐渐靠近。
七点四十了,还有同病相怜的加班同事么。
招月和猫都在廊下,滴滴答答的水帘隔成两个世界。
那人似乎想来避雨。
离回廊五步台阶之遥,黑色伞檐一晃。
透明的水珠飞过眼前。
招月才意识到——
不妙。
没等抬头,冰冷的问候已经从天上泼下。
“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喵——”
小黑率先开口。
他在台阶下与她平视。招月又后退一小步,悻悻垂眼。
“厉总好,我……”
她趁着停顿迅速头脑风暴。
大秘书给他推荐了音乐,来警告我不要走漏风声?
那我是不是可以反客为主……
“加班。”招月说。
厉盛收了伞,迈上台阶。
伞面严密沉重,在他手里却显得轻巧。
他折好伞,任由丝丝水雾没入衬衫领口。
雨打湿了西装和柑橘叶,冰凉苦涩的气息。
招月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先走到廊下遮住雨水。
她想起大秘书的评价。
——“他有点古怪。”
不调成质数,就不播放音乐。
不收伞,就不上台阶。
也许吧。
“星期五有要紧的项目?”他问。
小黑见他走过来,谨慎地立直身子。
招月一只眼睛看猫,一只眼睛看他,没放过任何申冤的机会。
“我替同事忙,他今天请假。”
“是么。”
厉盛应了一声。
眼神一如既往的冷,看不出丝毫破绽。
唉。
招月今天已经叹了这辈子的气。
她假定厉总就是少女心制作人,才会听见《天空》有所反应。
可他真的是吗?
八字都没一撇。
“吃吧。”
他对着脚边的流浪猫说话。
小黑冲他喵了两下,好像有点害怕,服从命令继续鬼鬼祟祟铲粮。
有时候猫比人更读得懂气场。
厉盛低头注视着它,问:
“张瑞让你接同事的工作。”
“是武总。”
她回答,也看着小黑的一举一动。
同时承受两个人的视线,压力很大吧。
我也没有办法。
“这只猫待在附近多久了。”
话题总是跳跃,但无妨,她要圆满地答好每个问题。
“从我入职就在,有半年。”
“没人想过收养它么。”
“我们经理孙姐之前说过……但她已经两周没来上班了。”
她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遗憾。
温度随着雨势蒸发。
回廊灯光像水纹漾开,把两人圈在黯淡的光晕里。
招月抱住胳膊,短裙下打颤的膝盖相互蹭了蹭。
“你……”
雨声模糊了厉盛的嗓音。
招月感觉他的视线好像捉住了她局促不安的双腿。
仅仅一瞬。
“不好意思?您可以重复一遍吗。”
“你说,它喜欢在野外生活……”
这次话语变得十分清晰。
“还是喜欢被养在家里。”
小黑吃完粮,躲到回廊的柱子旁边。
猫大多都讨厌水,它出不去,被迫舔舐着溅湿的毛。
招月朝左侧身,扬起头。
第一次没有装傻,没有堆起擅长的笑脸。
“它没得选,厉总。”
它只是一只猫。
而有时候,选择是一种特权。
厉盛的侧脸藏进阴影里。
她察觉到高高在上的冷冽目光似乎有片刻闪烁。
他一定讨厌被忤逆,但招月还是想说。
“我也没得选。”
因为同事的妻子在生产,在过鬼门关。因为总监把他的工作丢给了我。因为我工资的三分之一还给妈妈,三分之一交了房租。因为房东说禁止养宠物。因为就业市场已经糟糕透顶,每天通勤两小时四十分钟也必须坚持。
嘴上说着大不了辞职,事实却是我比任何人都想保住这份工作。
所以,我们没有选择。
“喵——”
在公司眼中,她这种小员工就和楼底下的猫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
他默然以对。
冷峻的冰面阻隔了她的呐喊。
是啊,有钱有地位还有闲心摆弄花草的老板怎么可能理解。
天冷得像深秋。招月咬住牙,掏出手机滑开微信,假装收到消息。
“抱歉厉总,我得赶回去继续加班。”
她没带伞,打算直直闯入雨幕。
和来时一样。
用愤懑冲撞雨水,不管多大雨。
“等等。”
下台阶时,那抹长柄的黑色蓦然横在她身前。
莫名一副对峙的场面。
他要干什么……
教训,还是让她不想工作就趁早滚?
雨里弥漫着焦躁的味道。
猫也在盯着他。
她们看见伞上的水滴滑向厉盛的手腕。
干净的指节潮湿淋漓。
以及——
无名指下方,洇在水里,一颗淡淡的小痣。
和采访视频中戴狐狸面具的制作人一模一样的位置。
招月霎时睁大双眼。
雨声喧嚣。
他递出雨伞,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看了眼时间。
“下周一,来我办公室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