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王和同事李开启闲聊模式。
“你说这周末排班,是变相的福利吧?我偏偏想不明白,怎么小招一个新来的能在里头。”
同事王突然悄声提起她。
招月两只手拉开耳朵,模仿小飞象探身去听。
“论资历,她来得最晚。论年纪,她没结婚,不用带孩子。你说说这哪儿轮得到她了?”
“难道,人家学历高?”
“咱们这儿,学历没有比得过天凡的吧。”
“也对,他海归,高贵啊。”
“要不人家有人脉?”
“我看不像,要有人脉至于三天两头让武总厉总叫过去挨骂么……”
听了一会儿,招月撂下耳朵,往旋转椅里一靠。
唉。
她闭上眼,故作为难地长舒一口气。
——那能怎么办,这可是小招用厉总的秘密交换来的。
我冒险勇闯CEO办公室,奉献了生命中宝贵的一个小时,甚至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才有了今日排班的结果。
想着想着,不禁嘴角上扬。
“唉。”
耳边亦有忧郁的叹息,睁眼看,是小秘书。
“书颐,早啊。”
“……早。”
星期一,总要有人面带死意,今天轮到小秘书。
招月直起身子:“怎么啦。”
“房补要发下来了……”
“唔。”
“以三环为分界线,三环里比三环外多这个数。”
小秘书伸出手,五根手指齐齐张开。
“五百块,”招月真情实感,“挺多的啊。”
“不,”小秘书有气无力纠正道,“五十块。”
“五……”她语塞,“真的假的。”
“真的,还不如写实际地址,没准能捞到一天……算了,武总估计不答应。”
周围同事走动。小秘书说着说着,弯腰缩到工位挡板之下,一副拱手抱歉的模样。
“幸好没蛊惑到你,不然我可要睡不着觉了!”
她指的是用虚假地址换高额房补。
“啊那倒没事。”招月应和着,若有所思。
“其他人可就倒霉喽,不仅没捞到高价房补,还丢了排班的美差,这就是谎言的代价啊。”
微妙的头绪和预感骨碌骨碌翻滚,团成一团。
招月灵光一闪:“谎言的代价?房补和排班不是两回事吗?”
小秘书竖起食指晃两下,一脸神秘。
“你也没注意到吧——当然是住得越远,越容易排周末的班啊。”
“诶……”
顶头上司果然下套儿了。
她早觉得这是陷阱,可惜被“优化”二字蒙蔽,没把两码事拧成一条绳。
至于结局,则恰如人生,越在意,越会失去,贪嗔痴皆为虚妄。
可是。
招月踟蹰地想,自己通勤一小时四十分钟,应该算远吧。
规则如此,那有没有可能,排班的名额,本来就是我的?
办公室里氤氲潮湿的画面又缓缓浮现。她好像咬了口汁水四溢的橘子,酸得眯起眼睛。
也许……
厉总只是按规矩办事,顺水推舟地说了“可以”。而她那些惊心动魄的冒犯,完全是多此一举。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霎时紧紧攥住她的心脏。
招月无奈撑着额头:“你说,现在逃离地球还来得及……”
“——砰!”
突然,斜对面激起一声巨响。
某人怒火缠身,把通勤背包当做篮球狠狠投进座椅。
是倪天凡。
“哎呀,”小秘书被吓了一跳,悄声说,“谁又惹他了。”
“咋啦倪少爷。”
他旁边人高声问。
“没事儿,这不是昨儿看比赛,又输球了。”
倪天凡假模假式地摇头叹气。
“唉,说起来优化名单你知不知道。”
同事看不懂眼色,打岔道。
倪天凡:“哦,你说昨天的比赛啊,下半场那个失误真他妈不应该。”
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小秘书心领神会,耸耸肩:“看,谎言的代价。”
事到如今,招月只能笑笑。
上回他口出狂言,说“写真实住址的都是傻子”,她记得很清楚,还暗暗吐槽全世界就你聪明。
现在打脸了吧?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出门在外,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幸灾乐祸何尝不是快乐。对老板犯错又怎样,尴尬羞耻都是一时浮云,只有上四休三会实打实落在手里。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逃离地球的?”小秘书接上话茬。
“没什么,突然不想逃了,”招月心间转晴,宛如事后诸葛亮悠闲摇着羽扇,“中午一起点酸奶吗?”
小秘书摆摆手:“我今天和饭搭子出去吃,庆祝她上三休四。”
“真有人上三休四啊。”
油然而生的羡慕。
“排班嘛,总有人排到周六日都上班呀,所以洋洋休周三周四。”
“那洋洋住哪里?”
招月随口问,小秘书也随口答。
“东流区樱花路,好像和你一样都坐七号线。”
一阵凉风袭来,把手中的羽扇吹散了。
“远吧,所以这次周末排班,还算合理喽。”
小秘书挥挥袖子回了工位。
确实远,确实要坐七号线。
招月却眉头一皱,内心噼里啪啦敲起了算盘。
东流区樱花路,分明比她住的槐花路还近三站,间隔足足有七公里。
9:00。
她准时按开电脑,打开工作邮箱。
今日第一封信:
「内容部最新排班通知,请知悉」
员工的姓名被贴在邮件里。如同厉总应允的那样,她果然摘下了“周日排班,周五周六休息”的胜利果实。
而住得离公司更近的洋洋,果然是上三休四。
不仅如此,住在西北郊区和西南郊区的同事也不乏类似的安排。他们并非个例,可招月的通勤时间分明与他们不相上下。
怎么会?
难道规则不是简单的“住得更远,越容易排周末的班”,这里面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地方……
9:05。
招月目光呆滞,埋头滑开了微信,朝西施惠一按。
「厉总,斗胆请问,为什么同样住七号线,刘洋排了两天WFH,而我只排了一天?」
她没斟酌字句,脑袋一热就发了出去。
随后又担心洋洋有特殊情况,那我的质询便不妥了。
指尖悬在撤回上。
一分钟后。
他:「嗯」
招月:?
“嗯”是什么意思?
他:「原本的排班计划,你是第一顺位,周六日远程」
她揉揉眼睛,一阵愕然。
他:「但是有人在上周二,在我的办公室,态度强硬地提出“周日排班,周五周六休息”」
标点填补了语气,仿佛一字一顿。
他:「我只是满足了要求」
他:「(西施惠歪头笑.gif)」
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招月霎时无声狂啸。
他怎么可以顶着这么无辜的表情包说出这么损的话!
今年是蛇年?我为什么要画蛇添这一笔啊!而且提归提,他还真答应啊!看得出底牌的威力了,他实在不想被人知道哭着写歌的事,但我也是真的不想通勤啊!
“小招,张着嘴干什么呢,下颌脱臼了?”
恰巧组长路过点了她一句。
“还、还没到那程度……”
招月手动收回下巴,一脸痛苦,倒不是因为颌骨。
组长没再停留。她低下头,猛戳西施惠的笑脸。
他:「你的鞋码是多少」
指尖戳出一句新消息,淡淡的,没有上下文。
招月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已经无暇顾及原因,像个投币就吐出答案的机器。
「36」
他:「身高」
「159」
他:「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淡淡的死意又回到了自己脸上,现在招月只想知道她的上三休四还有没有可能回来。
「厉总,真的非常抱歉,之前提出了十分无理的请求,想请问我的排班能不能……」
和那个雨天一样,厉盛飞速给出答案。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