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眼，一瞬后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车程多久。”

她立刻积极地回答：“大概十五分钟。”

路线熟到连导航都不需要。

厉盛得出这个结论，挑了一下眉。

招月腾不出心思往深处想，只觉得气氛慢慢别扭地冷场了，连带着身侧巍然的冰山出现雪崩的迹象。

领导心，海底针。

她谨慎地试探：“我……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男人面无表情，气势沉沉压下来，“我也想见见，你那位‘姓顾的朋友’。”

“欸——”

她好像有点懂，又没完全懂。

转眼到了好友的公司楼下，招月甩去一个电话，急冲冲喊顾风下楼。

他们停在地上。秋风萧瑟，金黄落叶铺满了车位后的绿化带。

厉盛眼看着那女孩调矮车窗，胳膊伸出去疯狂挥舞。

他压下眉，车内一片死寂。

“哈喽——！”

另一边，顾风抛下手上的工单，火急火燎走进停车场。她以为朋友有什么要紧事，抬头却看见五米外，车窗里探出一张朝气十足的脸。

“哇靠，古思特，这腰线设计够经典，”顾风跑了两步，“招女士你可以啊，哪儿租来的？”

招月笑得露出小虎牙：“嘿嘿，跟老板借的，上车。”

“这么有面子，你可真行。”

顾风习惯性绕到副驾驶位。大学时期她们寝室自驾游就是这么安排的，一起租车，月月开，蝶和小尹坐后排。

但这回，副驾驶的门纹丝不动，只有车窗缓缓下降。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视线低垂，眼底寒意错乱翻飞的冷脸大帅哥。

顾风开怀的笑霎时凝固在嘴角。

男人也略显僵硬：“……抱歉，你们聊。”

他有意解开安全带让出位置，只是动作有一帧机械似的卡顿。

“啊不不不不敢，”顾风弯腰推辞，“您坐，老板您坐，我后面就行。”

……

现在，车里有三个人，开车的社畜，社畜的顶头上司，社畜的好朋友。

气氛似乎加倍冷场，但柑橘气味里压抑的苦涩彻底消散了。

招月大胆清了清嗓，瞄一眼后视镜：“怎么样，试坐劳斯莱斯有什么感受。”

她暗示顾风，我遵守约定让你看到SF的真面目了，本人。

“用四个字形容的话，气度不凡。”

顾风暗中回应，车也是，人也是。

“你送的花也不错。”

厉盛云淡风轻，也像是话里有话。

“过奖过奖，”顾风笑道，“我是为了庆祝《Project101》复播，顺便给月月一个惊喜。”

招月跟着笑，却蓦地记起自己曾经郑重许下的另一个承诺。

——“我不会把你哭着写歌的事告诉别人。”

虽然没提起他掉眼泪的事，但其他证据，包括他耳朵的轮廓和手背上的痣，她都和顾风交代过。

招月一下心虚起来：“啊，那个，节目很好看的，对吧！”

“对喽，”后排的顾风巧妙地接话，“老板，您知不知道，这位正在开车的员工有一个小毛病。”

“嗯？”

厉盛转头，视线落在招月的侧脸上。

顾风开始揭短：“有的人一打电话，手上就不断接东西。她呢，一开车，嘴上就不断说实话。”

他目光不知不觉深了些，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是么。”

车里不再发冷，暖风吹得人背后出汗。

说这个干什么！

招月猛打方向盘，耳根发热。

“啊好啦这位乘客你前面路口掉头对吧？记得拿好东西别落在车上，给我一个五星好评喔！”

……

司机和乘客挥手告别，劳斯莱斯绕了一圈，终于驶回云麓集团的大厦。

温度时高时低，幸好最后没发生雪崩，她与冰山相安无事。

招月默默松了一口气。

“累了吧。”

“开车倒不累，就是有点紧张，我还以为你和姓顾的人有芥蒂。”

“顾风”听起来像在商界和他交手的名字。

她耸下肩膀。

车子再一次驶入地下车库。

光线黯淡，他清晰的脸上覆了层阴影。

“……你也没说你的朋友是女生。”

厉盛推了一下眼镜。

招月找不到A36，干脆直接停在A5，左右都空着，足以丝滑地倒车入库。

“这个嘛，她的名字以前是经常引起误会，我们寝室还有个女孩叫蝶，蝴蝶的蝶，总有人以为风和蝶是一对。”

震动的车身归于宁静，她起了狡黠的心思，双手离开方向盘，熄灭了引擎。

手里空着，才方便发球。

“对了厉总，还没问，你为什么提前回来？”

幽暗一瞬间涌入私密的轿车。

“因为，”

他低沉的嗓音一并暗下去，“我也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