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继续道：“也许给他发照片是为了测试呢？也许我想看看温卡够不够资格做派汀家的主人。”

我闭上眼睛，尽力忍耐着：“测试结果如何？”

希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问我呢？”

我丢开外套，一拳打了过去。

希亚从椅子上跌下来，倒在草丛里。他爬起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

“本来是想邀请你来当伴郎的，看来你不愿意。”

我把他抓过来，打了第二拳。

希亚再一次倒在地上。他似乎没有还手的意愿，仰头看着我，说：“维克多，婚礼……温卡会希望你在的。”

我抓起他的衣领：“你疯了吗？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小时候能三个人一起玩的时候了！”

事实上我和他们两个也只有一次一起玩过。那时就是在这里，我禁不起玩具赛车的诱惑，也觉得这两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确实没有恶意。但没过多久派汀夫人就来了，她把希亚和温卡都带走了，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只留我一个人在后院里。

成年人的恶意对小孩子伤害很大。我不想屈服于那种伤害，但还是掉了眼泪。

眼泪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弱小，也让我觉得更加屈辱。

可没过多久，那个女人回来了。她望着我的眼神里有着和我父亲一样的悲伤，她和父亲说了意思一样的话。

“孩子，这不是你该留恋的地方。”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她做了父亲没做完的事。

希亚浅灰色的眼睛像极了他的母亲。我分了神，就被他抓住手臂，摔在一旁。

“可是温卡是！”希亚终于丢掉他平静的面具，“温卡根本没有长大！他还是像小时候……”

“他不是！你知不知道他在码头……”我忽然说不下去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放任他去杀人？你疯了吗？！”

“他得知道！他得知道派汀家最坏的样子！他要跟我在一起就得知道全部！你知道派汀家的生意有时候有多凶险……他得什么都知道，才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决定！”

“那你还期待他没有长大？你要他为了你的家族把手伸到泥里去，还要他在你跟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这个家族，你我都不会有今天的一切。”

我真想再打他一拳。

“我不要这所谓的一切，我只要温卡。”

希亚看着我：“他在派汀家长大，你觉得他会选你？”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如今我才知道，有一样眼睛的人也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灵魂。我曾经以为希亚会很快和温卡结婚，曾经以为他会和他的母亲一样温柔地对待温卡。我也曾经以为联邦政府对旧贵族的清算不会来得那么快，不会落到我们这代人头上，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不需要再回迈肯。

我以为希亚不知道温卡从码头回来的那天有多难过，我以为他不知道温卡在戴苦修带。但也许他什么都知道，但他选择了漠视。他和他的母亲不一样。

我丢开手，十多年的夜晚像以数倍的速度重新掠过我的身体。原来长大是这样不可逆转之事。

“维克多。”希亚叫住我，“这是迈肯，你以为想要权力的只有我吗？温卡只会比我更需要权力。”

“他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你以为权力意味着什么？生杀予夺？不，权力意味着你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东西？”我不禁冷笑。

“尊重，信任，和爱。”

“但这样换来的东西是……”

“权力换来的东西是假的，那又如何？它们会被包装得与真的别无二致，甚至比真的还要好。不仅如此，权力还意味着不被剥削，不被忽视，不失去自由之身。”

“可是温卡一直在被剥削。”

“这是暂时的。”

“暂时到什么时候？”

“到我接手派汀家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有权决定所有的事，我不会让他继续做清理员。到那时一切都会变好，温卡在意低城的人，我知道，将来我会花更多的钱在慈善上，我保证迈肯的所有人都会丰衣足食，我和父亲不一样，我会让温卡幸福，我会让迈肯比现在好。”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美好的世界能够藉由剥削建立起来。

我重新审视希亚。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这样天真，还是和温卡一样，因为痛苦而被迫变得天真。

希亚走上前，拉住了我的手臂：“维克多，婚礼邀请函我会……”

我甩开了他：“温卡已经等你太久了。因为双生莲的传说，为了你的健康，他被认定心脏有问题不能剧烈运动，为了你的家族，他要去做这种事。你知道吗？温卡一开始很排斥我。那时候你看不出来他讨厌和我在一起吗？但凡你当初能护住他一点儿，我都没机会碰他。可是你有认真看过他吗？”

希亚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你相信一夫一妻制？”

“……什么？”

“对我来说，一夫一妻制不过是一件礼服，需要的场合披上就可以了。”希亚的笑容有些发寒，“维克多，这里是迈肯。”

“所以？”

“所以我弟弟想要的一切都要得到，无论是东西还是人。”他顿了顿，“婚后你和温卡也可以保持联系。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派汀少爷，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