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等到希亚掌权的那一天。可是如今我不想等了。
比尔茫然地看着我。
…
迈肯的秋天从九月开始,但给人感觉是直到十一月,甜美的夏天才真正结束。
每年的迈肯都是在十一月发生剧变:气温骤降,日色变短,夜色过早地袭来,游客好像被一阵大风刮走似的倏然消失。
迈肯有句谚语,说秋天不要和人做约定。因为冷空气来得太突然,人们难以敦促自己行动,往往既不守时,也不守约。因此在十一月的迈肯,迟到和失约屡见不鲜,但人们对人对己也相当宽容。
这样的天气里,我再次去了海边。
这一次去的是私人海域。
不远处的那个男人我见过很多次,在派汀家的庄园,在希亚的办公室。此前没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只记得他手臂上有一处纹身,但不知道是什么图案。跟了派汀先生做事之后他把纹身洗掉了,但手臂上仍旧有红痕,像胎记,也像烫伤。
很快那片红色皮肤就什么都不会像了。只有有生命的东西,或者正在运动中的东西会引起人关于比喻的联想。死物什么都不像,只是客观地存在一会儿,然后被宇宙转化掉。
我给枪上了膛,已经想好了要在葬礼上说的话:“巴伦先生是派汀家最忠实的朋友,是我当作叔父一般尊敬和倚重的人。”
只要几秒钟,只要几秒钟,宇宙就会在一个人身上迅速变化。
我再次瞄准。那一刻我甚至感受到一种关于未来的期待。也许这一子弹下去,世界就会发生变化了,过去的屈辱不再折磨我,也不再折磨比尔,迈肯会因此变得明亮一点点。
我不知道答案,和枪有关的答案只有真的开了枪才知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两个小孩从海滩上跑过来。离的很远,看不出性别的两个孩子,他们都梳着短发。天气已然冷下来,但两个孩子还穿着短袖短裤,大笑着把外套抛来抛去,外套里有沙子。
其中一个孩子大声喊了一句什么。我看见巴伦站起来,蹲下身,在迎接那个孩子。那孩子迅速跑过来,躲在巴伦身后,另一个孩子也跑过来,两个孩子把巴伦当柱子一般,绕着他相互追逐。
好像他们是无比幸福的父子三人。好像比尔的苦难是虚构的一样。
我等着有人叫我,等着有人一脚踢开我手里的枪,可是没有。
——温卡。
就像维克多从身后叫我那样。就像那样就好。就算下一秒他就像上次一样把我打晕也好。
可是没有。
枪响了。
…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海滩上。但这里已经不是有着秀美风光的私人海域,而是各种交易发生的码头,有正当的交易,也有肮脏的交易。人类的活动似乎给这座码头涂上了辛劳和神秘的颜色。
我记得沙滩上孩子们的惊叫,记得那个男人害怕到像一只老鼠的样子,记得自己一个人跑了很远,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路全部走完,可是触目所及皆是墙壁,强烈的日光照得人失却影子,我以为我会变成一条被抛弃在岸上的鱼,鼓胀着肚子被烈日暴晒,痛苦地等待死亡……
我不记得自己具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想试着站起来,可是手臂一撑就是一阵酸痛,身上没有一点点力气。秋天的夜风寒峭,而我浑身湿透了,风像梳子一样梳过我的骨头。
希亚。
那时我想到希亚。我想到派汀家的宴会厅,想到夜晚温暖的觥筹交错,想到那些充满香料味道的酒的气味。我想回到那里去,做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可是我不能告诉希亚。我不能说我在码头上,我是来杀巴伦的。
我不能说就因为巴伦睡了一个omega,不能说我为了一个只见过几面的omega就要砍断派汀家的一只手臂。更不能说……我做了家族的清理员。
在希亚面前,我只有不断地撒谎才能维持我们之间美好的气氛。
手快冻僵了。我打开手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滑下去。
——“你最好祈祷别被我抓到。”
可事到如今,我能求助的人只有维克多。
“温卡?”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发觉自己原来这么冷,冷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如果没有人来帮我,我毫不怀疑自己会冻死在海滩上。
“温卡?你在听吗?”维克多的声音变得有些焦急。
“维克多……”
我一开口,身上抖得更厉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呢?我该告诉他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叙述发生在我身上的,发生在比尔身上的事,发生在那支手枪里的事。夜色蔓延而来,我像是一个人掉在深井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去咬手臂确认自己的存在,颤抖着流眼泪。
“你在哪?温卡?”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要一条苦修带,我想要清醒一点,哪怕那清醒是痛苦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