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什么是信息素。

我能听见临时组织的唱诗班在唱走调的圣歌。

可以想见，派汀夫人来的时候，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坐着，背诵《圣经》里的句子。其实那些孩子哪里会讨人喜欢？一个个眼神闪躲又瘦骨嶙峋，被孤儿院的老师哄骗加威胁地表现出乖巧来。我如果在那里，一定也是那种样子。

“不对，这里还有一个孩子。他在哭。”吉普赛女人说。

夫人就这样找到了我。

…

回忆里的火光退去，天已经黑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星星已经从夜空中浮现出来。希亚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我想开口喊他，但又觉得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们之间总要小心地绕开某些事，总要小心地撒谎。反倒是医生在的时候，我和他都能轻松一些。于是我再次闭上了眼睛，装作没有醒来。

希亚走过来给我掖了下被子，呼吸轻柔地落在我脸侧。

他看着我，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就算你不信任父亲，难道也不信任我吗？”

“比起我，你更想维克多待在这儿，对吗？”

一滴眼泪落在我胸前的被子上，小小的，濡湿的一点，很快就不见踪迹。

后来我真的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好像什么东西在啄我的脸，像一只鸟。

我睁开眼，余光看到一个不知何物的东西停在脸侧，我吓了一跳，连忙躲开。黑暗中忽然出现一双碧绿的眼睛。床头的灯被按亮了。

“维克多！”

他手里拿着一只木鸟，鸟的嘴巴一开一合。他短促地笑了笑：“醒了？整天躺着真可怜，也就只剩下脑袋能再被欺负一下。”

他好像已经忘掉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好像这个城市里一件件糟糕的事情只是从他身上流过，却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希亚今天不会来了。”维克多说，仿佛是要我放心。

我忽然觉得，维克多也许是打算走了，离开迈肯，离开这个星球。

也许走之前，他想再见我一面。我不知道他的打算，也没有问。我不是个擅长告别的人，我宁愿某一天他忽然不再来，宁愿他不要让我知道哪一次才是最后一面，然后一天又一天过去，我会慢慢接受他离开迈肯的事实。我发觉我和维克多之间也慢慢变得像我和希亚一样，有一些彼此都不能提起的事情。

原先他带来的那只木鸟被他放在肩头。不知道是怎么固定住的，他一动，木鸟就低下头，嘴巴一开一合，像在啄食什么似的，倒很有趣。

“你是小孩子吗？”我指着那只木鸟问。

维克多看着我笑：“来照顾小孩子，不是就应该打扮得有趣一点吗？”

“那你走错病房了。”

他还是笑：“我听医生说，你可以下床活动了。”

他扶着我慢慢走到阳台上去。

“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我问。

维克多顿了顿，说：“比尔的葬礼结束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纯黑的西装。

原来比尔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此前我一直觉得死亡是一个黑洞。是一个人再也没有反应，再也不会回复信息。

但那一刻我意识到，死亡更是一堵巨大的墙，它会把活人和死人彻底区隔开。比尔身上的伤痕终于不再折磨他，也不再折磨我了。

他的灵魂终于能够脱离那具漂亮的，被人视作商品的身体。说句会冒犯死人的实话，比尔的去世曾让我非常痛苦，但如今他的死比他活着更让我轻松。我们终于可以不必凝望彼此的伤痕了。

我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在阳台上来来回回走几圈就有些出汗。维克多注意到了，他把我送回到病床上。我觉得他该走了，毕竟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小腿，轻轻从脚踝揉上去。

“这些事护工会做的。”我试图蜷缩起双腿，但被他按住了。

“护工哪会有我对你好？”

他看着我笑，肩上那只鸟附和似的低下头，好像在他肩头啄米。

“对你来说……是不是什么事都很容易忘掉？”我问。

所以小时候的事他不记恨我，所以比尔的葬礼一过，他就能带着一只滑稽的木鸟来看我。当然，比尔的事和他无关，我不是责怪他，我只是很羡慕这种能力。

“只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记得。”维克多低着头，好像正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这种程度的按摩有轻微的痛感，但还可以忍受，可要命的是我忽然想起维克多信息素的味道，想到那些吻的触感……

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渗透到我身上。

因为受伤，因为封闭自己，我这具身体已经远离人间欲望很久了，那一瞬间，好像某种生命力顺着维克多的手指，顺着小腿一直蔓延上来。

真奇怪，我好像又活过来了，借由这种奇怪的方式。

原来这就是人吗？无论悲伤，愤怒，感动，无论有多少仿若高尚的情感，最终活着的还是食欲和性/欲。

那只鸟发出的“哒哒”声开始让我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