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来越觉得呼吸不畅。
我从未想过还会再见到珍妮,也从未想过是以这种方式。在宴会上她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在我给她推着秋千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可是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她说。
“我去找过你。孤儿院的人说,你被外国人领养了。”我尽量平静地说。
“他们说得没错。养父母待我很好。”她一边说,一边当着我的面,从容地把裙子穿起来。
“那为什么要回迈肯,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当皮条客?
“当然是因为想征服迈肯。我要把迈肯从我们身上削去的东西全部拿回来。我要这个城市的权力握在我手里。也因为……”艾斯茉弯下腰看着我,长发落到我脸侧,“我想见见小时候的小乔治。”
她离得好近,好像要从我脸上把那个“小乔治”找出来。
“以这种方式?比尔也是你征服迈肯的代价吗?”
艾斯茉勾唇笑了笑,伸手握住我手臂上没受伤的部分。她的手掌很柔软,几乎和小时候一样。
“温卡,这是个愿赌服输的城市。如果不是我自己足够强大,我自己也会成为这种代价。不过现如今迈肯的有钱人都仰赖我获得快乐……”
“可是那快乐的代价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人,像比尔那样的人!”我甩开她的手,伤口撞在床头柜上,疼得钻心。
艾斯茉沉默片刻,说:“我们也曾经是这个城市的代价,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但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记得。
“叙旧结束了吗?”一个讽刺的声音传来。
维克多站在门前,手里拎着海鲜面。他换了英文,话里带刺:“艾斯茉小姐关心病人的方式还真特别,柯林没和你一起来?”
“来见初恋情人,带上男朋友未免扫兴。”挑衅般的路莱语。
“初恋情人?”维克多咬了咬牙。
“维克多。”我开口喊他,“我饿了。”
维克多没再说什么,闪身让艾斯茉离开了病房。
他低头把餐盒打开,一言不发地拨弄着,把海鲜一个一个全部挑出来。
“不是什么初恋,只是以前认识的人。”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从汤里捞出一只虾,戴上塑料手套,摘掉虾尾,把虾仁递到我嘴边。
“只能吃一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显得温柔很多。那只木鸟仍然站在他肩头。他不动,木鸟也不动。一个人一只鸟,齐齐盯着我。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那只虾,没尝出味道,只觉得是温热的。
面还是烫的,热气熏着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快要离开迈肯了?”我轻声问。
“我一直没想久留。”
“那什么时候走?”
维克多一顿:“快了。”
那只虾变得好像石头一样坠在胃里。
我当然知道他走了对谁都好,可是我不想他走。我曾经以为我能尽量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接受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但他走了,我好像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
我不知道维克多的“快了”是多久。
一个月以后,我的伤差不多好了。我很少再想起过去。只是再看到那两张比尔拍下的,我和维克多站在一起的照片时会有异样的感觉,好像在用已故之人的眼睛再次重新打量这个世界。
十二月中旬,联邦的警察全面入驻迈肯,我迎来了毕业前的学期旅行。
得知学期旅行的时间安排过后,我去问希亚需不需要我留下,最近出了巴伦的事,又要应付联邦的人,他一定很忙。但他只说我出去散散心也好,态度一如既往得温柔。
我逐渐不知道希亚是真的为我考虑,想要我去旅行放松,还是本身就没那么希望我留下。
成年后我们之间有太多无法说出口的事,从前我可以毫不怀疑地推定希亚是爱着我的,现在却也越来越疑惑,我很怕我自以为是地在保护希亚,保护我们之间的情意,到头来却成为希亚的负担。
对于学期旅行来说,希亚送给我的那条羽毛手链怎么看都太过隆重了,走之前我把它摘下来留在了家里。
和维克多一起的旅行就这样开始了。
和上一届学生一样,旅行去的是玻洪平岛,维克多负责带队。玻洪平离迈肯不算太远,两个多小时的飞机就到了。玻洪平也是沿海城市,气候却和迈肯大有不同。一下飞机,温暖潮湿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好像我们一步踏入了什么巨大动物的腹腔里,湿暖得叫人有点不适应。
我尽力走在人群最后,尽力远离着维克多,一直和米莉待在一起,哪怕不太能喝酒,还是参加了晚上的喝酒游戏。
卡牌和真话游戏我都没什么经验,没多久就喝了挺多酒。酒精带来一种快乐的晕晕乎乎的困乏,我眼前开始显出重影。
后来,离开温暖的酒和温暖的人声,独自走在旅馆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上,我才觉得夜晚一点点侵袭而来。
回想起来这一天我没有和维克多说任何不该说的话,没有答应他任何不该答应的事。就算……就算我真的很想爱他,这一天也总算是没有做错事。
我旋开门锁,转身关上门。
这一天结束了,在玻洪平的第一天结束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回到迈肯,回到我原本的生活里。也许我该给希亚发一条信息,给他看玻洪平的海,即使那风景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在这时,门被一只手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