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薇唔了声,说:“我忘记了。”
“没事,我一会儿通知他。”言铮说:“还是照着之前说的,我会投一笔钱进组,你也能有更多话语权,过得舒服些。”
谢予薇翻相册的手这才顿了下,她敛了下眼,继续翻过下一页。
不知是因为此刻翻看这些过去的相片软化了固执的心,亦或是白日里望到的那一抹在雨中等待的背影,谢予薇头一回发现,自己在言铮日复一日周全的照顾下,不知何时已经慢慢习惯。
无论是雨中的一把伞,一笔投资,还是漂洋过海找回来的珍珠项链。
谢予薇不喜欢言铮对自己的严苛管束,却总是一再地默认,言铮对自己细致入微的照应。
就好比春日里随风潜入一望无际黑夜的细雨,在春寒料峭中用那点他所能给予的温度,无声地润开那一层冰面。
谢予薇知道,如若长此以往,那块顽固不化的寒冰,终会化在春日醉人的暖风中。
然后呢,她是该做一泉只能供人观赏的泉水吗。
“一直忘了说。”谢予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带动着睫毛轻轻颤动,“谢谢你的项链。”
言铮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这是我该做的。”
谢予薇又翻开一页,泛着薄粉的指尖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任婉十七岁时的留影,她穿着芭蕾舞裙在舞蹈室里旋转,裙摆绽开成一朵洁白的花,“你看,这是我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任婉自小就学芭蕾,年轻时还在芭蕾舞团工作过一阵子,相册里关于青年任婉的照片,有很大一部分是她跳芭蕾时的合影。
夜色沉寂,但言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谢予薇声线的颤抖。
他试探地伸出手,见谢予薇没有任何躲闪,才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茶香和药香混合在一起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端详着照片,轻声说:“你很像妈妈。”
“言铮。”谢予薇蜷缩在那一处温暖的怀抱中,没忍住哽咽道:“我想妈妈了。”
早上强忍着的那股感伤一直积蓄到现在,所有假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月光悄悄移过窗棂,将相册上的照片照得发亮,那些日复一日的思念一点点汇聚,凝成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面料,谢予薇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好想她。”
她真的好想妈妈。
“我知道,”言铮手臂微微收紧,掌心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妈妈一直在爱你。”
我也会一直爱你。
-
十八岁以前,谢予薇单纯地以为自己是因为父母的爱情才得以出生,因为谢攸兴想要一个像任婉的孩子,才在谢楷之后和任婉有了她。
所以她才这么备受父母宠爱,因为在电视上看到一串漂亮的粉钻项链,谢攸兴便连夜电话委托人在纽约拍下,第三天就送到了自己手里。
可是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谢攸兴对她的爱不过是虚假的掩饰,借着爱女儿的名头,打造自己的顾家形象,展现出自己对于家庭的忠贞不渝。
他想要个女儿,不过是因为那阵子需要转移任婉的主意,他要安插自己的初恋进公司,做自己的贴身秘书。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谢攸兴看似忙于工作时常不着家,缺席了谢予薇和谢楷大部分的人生节点,成日成宿地呆在公司,但奇怪的是,只要谢攸兴一回家,就将所有的时间都围着妻子与儿女打转,在外人眼里,这和和美美的家庭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或许是沉溺于那阖家欢乐的假象,任婉哪怕觉得不妥,却始终相信丈夫,自欺欺人地将自己蒙在鼓里。
直到谢予薇大二那年任婉病重躺进ICU,这么紧要的关头,身为丈夫的谢攸兴却一再失踪。
谢予薇惊慌失措地在病床前守了多日,最后才从舅舅任铭那里得到消息,说谢攸兴这两日一直在借着监工的由头,往加拿大跑。
加拿大啊。
谢予薇眯起眼,自小被娇宠着长大的她的性子纯粹,彼时并没有敏锐地去察觉事态的异常。
有什么事值得现在亲自跑一趟加拿大?在任婉这么需要陪伴的关头,把手底下的工作都交给谢楷处理,自己一声不吭地跑去加拿大?
真的只是监工这么简单吗?
虚弱的任婉恍若未觉,只是挂心在外工作的丈夫,柔声问小薇,“小薇,爸爸嘴角是不是很忙?”
谢予薇啊了声,心虚地敛了下眼,顾念着任婉的病情,她心里气谢攸兴的失责,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语气暗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讽,“是,他最近是很忙。”
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任婉怎么可能听不出谢予薇话里的奚落,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公司业务那么忙,爸爸赚钱辛苦,你们别怨他。”
谢予薇敛了下眼,抿唇点了点头。
“妈妈别担心了。”谢予薇轻笑着缓和氛围,拧干毛巾给任婉擦手,“晚上哥哥下班,他和陈姐姐一起来看妈妈。”
“小卿啊——”任婉温柔地笑了笑,“她是个好孩子。”
“只可惜妈妈,应该看不到她和小楷结婚了。”
谢予薇的眼睛湿润,颤着声音唤了声,“妈妈——”
“妈妈心里有数,小薇。”任婉乏力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不太放心地说:“小薇,你得照顾好自己。”
“要是结婚的话——最好不要找那些高门子弟。”任婉叮嘱她,“到时候叫你哥哥帮忙看着点,谈恋爱可以都试试,但是结婚的话,咱们还是得选个人品好的。”
谢予薇仰着头,泪水无声地划过脸庞,她啜泣道:“怎么算人品好的?”
“妈妈想想——人品好的……”任婉靠在床头,回想了半天,说:“大概言铮那样吧,他算得上是这些孩子里品行最为端正的了。”
言铮。
怎么是言铮啊。
谢予薇枕在任婉的手边,任婉今天的精神看上去不错,她也顺着任婉讲了两句,问:“那周自恒呢。”
周自恒的性子,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清正磊落。
“阿恒啊。”任婉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阿恒是个好孩子。”
“但他职业特殊,万一外派出去,妈妈不想你跟着他四处跑,去适应各种陌生环境。”
任婉的声音柔和,好似春日里带着暖意的风。
“但是要是小薇喜欢,妈妈相信你们能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