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往卧室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问：“你在等我吗？”

“觉得你今天有些累，想来接你，你不同意。”言铮阖上一页未翻的书，坦然地笑了下，“又怕你出去和梁淼她们喝酒喝醉了，所以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我就只喝了一点梅子酒。”谢予薇伸出手笔画了下，“你去睡吧，这点度数，我还不至于喝醉。”

“嗯，你先去洗澡，晚上早些休息。”

等到谢予薇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言铮坐在床头，拿着平板不知在看些什么。

灯光昏暗，衬得房间更为安静，谢予薇躺进被子里，被子在她身上起伏出细小的褶皱，她想起自己悄然变化的心迹，心绪不宁，一点困意也没有。

言铮巍然不动地坐在那儿，背脊绷得笔直，谢予薇支起上半身瞄了眼平板，看着在处理一点集团的琐事，她躺回去，在被子里不安地拱了下，探出一个头来，“言铮。”

她轻轻喊了他一句。

言铮闻声一顿，转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得柔软，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边，一双漆黑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出奇，像是被夜色浸透的黑曜石，映着光，一闪一闪的，带着几分试探。

“怎么了？”言铮奇怪地将平板放在床头，好整以暇地侧过身，听她想说什么。

谢予薇的头发铺散在枕上，黑白交织，像一幅被夜色晕染开的水墨画，她素着一张脸，眉眼干净，眼眸专注地望向他，看上去格外认真。

夜太静了。

静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甚至是砰砰作乱，如何也慢不下来的心跳。

“你喜欢我吗？”

静谧的环境总会无声地夸大所有感知，言铮一字不落地将这五个字听得一清二楚，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结。

言铮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笼罩着一团黑色，想将她也一同吞噬。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反问她，声音低缓，若非忽视他短短一刹就绷直的脊背，当真看上去和平日的从容模样无甚差别。

谢予薇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音色平静地像是在求证一个困扰许久的疑问，“我想听你说实话。”

说实话吗。

这三个字像是轻轻敲在言铮心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隐没在灯影之中，丝毫不曾为人察觉。

谢予薇想听实话。

可他的实话，真的适合摊开在她面前吗。

那些被他藏得极深的心思，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卑劣与贪念——他该如何毫无保留地向谢予薇展露。

他怕。

怕她知道他的虚伪，怕她回头看时，发现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

“实话就是——”言铮开口的嗓音低得发哑，喉头好似被什么灼过一般，“如果我说实话，我喜欢你，会叫你离我远一些。”

“那你就当我从没说过这话。”他像平常那样温柔地笑了下，镜片后的眼睛看上去不像在说谎，“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你实话实说。”谢予薇的声音轻轻的，完全不同寻常的柔和，“我不会因此做什么。”

言铮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色仿佛又深了一层，谢予薇的眼眸适应了模糊的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将言铮脸上的分毫都看得愈发清晰。

他的手指在床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他直视她，语气珍重，“我喜欢你。”

这是他头一回在谢予薇面前，直白地袒露自己的心声。

“小薇，我一直喜欢你。”

谢予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睫像是被什么轻轻拂过，无声地颤动着，谢予薇平静地点了下头，过了几秒，她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这反应太过平淡。

言铮怔住了，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不明白谢予薇的用意，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你这就知道了？”

“不然呢，你还想我说什么。”谢予薇打着哈欠，心里一直隐隐预感却又不曾确认的疑问有了清晰的答复，她舒坦了些，拉了拉被子，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拒绝你，我知道了的意思，是你得容我再想想。”

她该不该，鼓起勇气往前走一步。

言铮怔住了，预想中的拒绝并没有到来，在漫天的欣喜传感到脑海之前，他本能地有些惊慌失措。

“怎么这副表情？”谢予薇皱了下眉，她盯着言铮脸上的凝重，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着？还不许人考虑下啊？”

“不是。”

言铮倏地笑了，温润的笑意在他脸上漾开，他俯下身，用被子将她裹好，弯下脖子，亲了下她的发顶，“行，你再想想。”

要不说她年岁小呢。

她还不知道，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些暗潮汹涌，不知道他的算计，不知道他从结婚那天起，就一直在为某个可能到来的真相，惴惴不安。

他怕她有一天忽然回头，发现他并非她以为的那样光明磊落。

等到那时，他们又该走到何处？

言铮坐在那里，灯影在他眉骨间投下浅淡的阴影，将他的神色切割得愈发深沉，“睡吧。”

他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