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言铮打着车灯，停在医院的小停车场里。

树林黑黢黢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风中轻轻摇晃，安静而不祥和的夜晚，总叫人沉下心来好好去理一理思绪。

言铮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同谢予薇是不是当真不合适。

她心向广阔天地，敢于打破世俗常理，但他家的风气却不允许一个言家的媳妇这么张扬地在外头高调地抛头露面，只盼着能有个体贴识趣的媳妇，在家相夫教子，维持着言家的体面。

但言铮不想这样，折了谢予薇的翅膀，让她只做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雀鸟，每日只围着自己飞翔，他情愿给谢予薇画出一道舒适圈，让谢予薇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安全地去走自己的路。

但自己所认定的这个舒适圈究竟对谢予薇是否合适，言铮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昨夜，他父亲言文清特地来电话，叫他回家吃个饭。

言铮不知道因由，一个人回去了。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用过晚饭，言文清就将言铮叫到书房。

“知道我叫你过来什么事吗？”

从小到大，被叫进这间书房都没有什么好事等着他，言铮装作不知情地问：“什么事？”

言文清可没有杨泠好糊弄，言铮猜到他叫自己来书房的因由大概不简单，但在言文清没开口前，他也只能装作不知。

言文清冷笑了两声，说:“你都要出道了，你自己不知道？”

言铮怔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明明前两天不出一个小时就把那张他和谢予薇的合照删得干干净净，消息压得这么快，还是叫言文清知道了。

“叫小薇一起回来！电影也别拍了，违约金我替她付。”言文清看到言铮这样就知道他定是知情，他皱着眉，说：“家里又不缺那点片酬，你去跟她商量，实在喜欢就转幕后。”

“别抛头露面了。”言文清不由分说道：“小时候好好一个大家闺秀，长大了跑出去跟别的男人演爱情戏，你觉得这样好看吗？”

“她要实在喜欢演戏，就再往上读，国内国外都行，毕业了我自会安排她回戏剧学院任教，在高校当个专业老师授课，总比这个体面，工作也轻松点。”

原来是嫌谢予薇如今的工作不够体面啊。

言铮的脸抽动了两下，“我不觉得小薇的工作有多不体面，不过是会在荧幕前露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我想让小薇过得轻松点，大可以自己投资，组好班底直接叫小薇进组。”

“但是小薇喜欢自己稳扎稳打地走，不依赖我和谢楷的关系，这也没什么问题。”言铮平心静气地说：“至于爱情戏，她不可能不接的，目前市场上这类电影还是占据了一定份额，我也不觉得小薇拍这些有什么不对。”

“日后总会慢慢转型的。”

“那要到什么时候？难道她真的要在电影圈摸爬滚打一辈子？”言文清严厉地问：“成天在外头拍戏，一年到头有几天在家，言铮，你真觉得你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聚少离多而离心吗？”

回想起这两天他们这貌合神离的关系，言铮的身形晃了下，很快稳住了。

“我们不会。”言铮笃定道：“我会经常去照顾她。”

“照顾？你有这心思，我看不如先去看看你自个儿的病。”言文清冷笑了声，说：“你妈说你身体差，生不出孩子，赶紧去调理，趁着还年轻。”

“这部戏小薇既然接了，就先拍完吧。”言文清不由分说地拍板道：“等这部戏杀青，叫她把工作都往后排，休整一两年，生个孩子。”

“你也趁她拍戏的这段时间调理下。”

言铮没说话，他仰起头，注视着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厚德载物”的书法，是言文清写的行楷，旁人皆道言文清写得一手好字，苍劲有力，显而易见的大家风骨。

他却只能从这几个墨色的字里，道出无尽的疲惫。

厚德载物，明德弘道，难道他和谢予薇的任务，就是替言家绵延后嗣吗？

言铮叹息了一声，问：“你就这么喜欢指使我们的生活？”

“我和小薇怎么样，那是我们夫妻俩自己的事。”

“我现在是一点管不到你了是吧？”

“是。”言铮大大方方地点头，“早说，您应该多生两个。”

言文清看着言铮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格外陌生的脸，干笑了两声，“你现在是软硬不吃啊，日后出了什么事，你别来找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言铮没再讲话，出了书房下楼，同欲言又止的杨泠略坐了坐，就起身回壹号院。

一到壹号院，休整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床榻间还残留着谢予薇身上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山茶香，像她还在身边一样，可伸手碰去，只有空空荡荡的被褥。

言铮睡不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就听见手机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