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厚重的窗帘只拉上了一半，将房间分成明暗两半，一大片阴影正好覆盖在床上，洛伦特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床，侧躺在床边。

珀西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房间，坐在床的另一边，回头看着洛伦特的背影。

“怎么了？”洛伦特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吵醒你了？”珀西的声音也很轻，有些抱歉。

“没有。”洛伦特没有动，“我没睡着。”其实差不多要睡着了，可惜对外界的声音太敏感了，没办法睡得安心。

珀西没再回话，就坐在那里坐了会儿。

就在洛伦特以为珀西是进来发呆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身后的床榻逐渐陷下去一块，洛伦特睁开眼睛偏过头：“你也打算睡……”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后面的话。

珀西越过半张床在洛伦特身后隔着被子抱住了他，头抵在洛伦特的背上，结实的手臂很轻松的就将洛伦特的上半身圈在了自己怀里。

一个很亲密很结实的拥抱，只是一个拥抱，单纯的拥抱，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两个人体型差很多，跟珀西那一身锻炼得当的肌肉与alpha天生的体型优势相比，洛伦特的体型就更显纤细，两个人这个姿势有些像健壮的老虎抱着一只薮猫。

“怎么了？”洛伦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

失忆后珀西除了跟他同睡一张床外就没有其他越界举动了，就连在床上两个人也是各占一边，没有其他非必要的亲密举动。大概是与自己不熟所以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一瞬间洛伦特以为珀西的记忆恢复了。

“没，就是想抱抱你。”珀西的头埋在被子里，声音含糊不清有些撒娇的意味，“就这样让我躺一会儿。”带着安抚性的信息素轻轻融合进了房间的空气里，让人觉得心安与平静。

洛伦特不清楚珀西又抽了什么风，但还是默许了。自从上次吵架后，珀西就再没这样抱过他了。

其实洛伦特很喜欢珀西的拥抱，甚至可以说是依赖，拥抱时就像是吃到了一口香软绵密的鸡蛋糕，短暂填补了心里缺失的某些东西，让人觉得满足与安全。

洛伦从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躺在床上。

“关于那场病……”管家看着洗耳恭听的皇帝，知道今天自己肯定是要说些什么才行，在心里快速地筛选了一下可以透露的信息，组织好了语言，“少爷的母亲在生下少爷后没几天就去世了，或许是因为这件事，老爷对少爷是有些怨恨在心里的。在少爷出生后就被送到了乡下的农庄，后来少爷长大些开始读书时老爷才将少爷接回皇城，自己培养。”这时他将对洛伦特的称呼换成了“少爷”。

也是，洛伦特今年才二十八岁，老爷老爷的叫法像给人平白加了十几岁。

“老爷对少爷十分严苛，所有事情都要求少爷做到最好，稍有不顺就会用沾了盐水的皮鞭抽少爷的小腿，经常把少爷打得连路都走不了。”管家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心疼，“还有一间专门关禁闭的屋子，那时候少爷才几岁，被丢在没有窗户也没有灯的房间里一关就是一天，不管怎么哭闹老爷也不让人去管，最后都是等到少爷哭晕过去后才把人放出来，直到少爷十七岁之后才没再进那间屋子。因此少爷与老爷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糟糕。”

管家觑着珀西的神色，皇帝是知道洛伦特与其父亲的关系的，扳倒赛尔希时皇帝也出了不少力，只是不知道皇帝是否清楚其中细节。

珀西目光微动。他之前打听到的消息是洛伦特与父亲的关系不错，父子和睦，但后来因为父亲是太子党而洛伦特站队珀西导致父子反目，珀西登基后下令处死了洛伦特的父亲，没想到实际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并不好。

“少爷生病是在十五岁那年。”管家叹了口气，“不知道那天老爷跟少爷说了什么，少爷跟老爷大吵了一架，甚至动手拔出剑刺伤了老爷。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成年alpha？老爷将少爷打成重伤，少爷因此在房间里躺了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床走动，可能是这次的事情伤了身体，很快少爷就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了。”

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沙发的木质扶手，珀西看着眼前摆放的茶杯，红色的茶水反映着天花板，被茶水染红的天花板像是在另一个时空。

“少爷之前很喜欢剑术与骑射，自那以后却再没碰过剑。因为身体不好，骑射后来也逐渐放弃了。”

所谓的父慈子孝不过是一场戏对外表演的话剧，特供给外人看的光鲜亮丽的假象，在众人的目光之外，所有暴力与冷漠都藏在这个名为“家”的遮羞布后。幼小的鸟儿奋力挣扎尖叫，第一次尝试用自己脆弱的喙啄伤了训鸟人，便被折断了双翼。

他只能努力配合这个家里的主人，变得听话顺从，变得有价值，才能获得喘息生存的余地。

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爱护，父亲是个只会把他当作工具训练的畜生。那个瘦弱的小男孩是怎么撑到长大的呢？要是自己那时候就认识洛伦特就好了，珀西想，这样他就可以砸开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把那个男孩从地狱里救出来。

心里泛出一股酸涩的情绪，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愤怒，珀西咬了咬后槽牙。明明才认识洛伦特没几天，但对他所产生的情绪却格外强烈鲜明，不管是喜爱还是其他情绪，总牵动着他的心。

“他的母亲，是位怎么样的人？”沉默片刻后，珀西问。

管家如实回答：“抱歉，我没见过少爷的母亲。她去世得太早了，老爷也不让其他侍从靠近，只有几位老人负责照顾她。不过听之前侍奉过她的侍从提起过，据说是位非常美丽高贵的女性omega，少爷的相貌大多是遗传了她。可惜没在府邸里留下一幅画像。”

大多数人家里都会挂上自己与家人的肖像画，但洛伦特家里一幅也看不到，只有一些收集的古画与其他人送的风景画，那些代表“家人”的画像应该都被收起来了。

“陛下。”管家斟酌着开口，“少爷他从小就没感受到过什么正常的感情，所以在与您相处时难免会有些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看在他兢兢业业工作的份上对他稍微……宽容些。”

“嗯。”珀西颔首，起身上楼。

失忆前的自己知道这些事情吗？

是洛伦特亲自告诉自己的吗？

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心情呢？

会抱着洛伦特安慰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