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同天漏了一般,浇灌着这个城市。
文城本身是不怎么下雨的,最近的雨却格外多。通勤的人来来往往,雨声中混着雨点砸在伞上的声音,和汽车的鸣笛声,29路公交车在路上缓慢的移动着。
“他娘的,堵了十几分钟了,这雨天真他妈的烦人”公交车司机在驾驶位骂着,盯着雨刷。车上为数不多的乘客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已经习惯了文城每天堵车的常态。坐在后面的少年脚上踩着军靴,衣服上有淡淡的斑驳颜料,和整个人散发着阴郁气质的少年十分违和。
初秋的文城风冷的刺骨,少年身上单薄的衣服和手臂上的疤痕在整个车厢异常显眼。过了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了望溪路,司机转头看到了坐在最后的少年,亲切的叫他下车。
“知翊啊,到站了”
少年睁开了眼,过长的头发微微遮住了眼睑在脸上投下一部分阴影,他站起身,和司机道谢后刷卡下了车,朝家的方向走去。
小区的路灯忽明忽暗的闪烁着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蝉鸣和几句爱的教育
他习惯性在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后鼻子里闻到了淡淡的烟味,让陈知翊十分意外。
居然还能闻到味道?陈知翊心想。
手机上是张医生唠叨的不能再唠叨的嘱咐,他切屏换了一首歌,随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复消息。
咔哒。
门开了,映入眼帘是方正的家具,整齐的书本,冰冷的空气在房间中突兀地蔓延,陈凯洋坐在沙发上,周围的空气凝固的让人窒息,陈知翊好像习惯了,默默的站到他对面,低着头不看他。
陈凯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知翊才听到一句
“回你房间,这两天别再让我看见你”
不以为然写满了俊俏的脸,眼镜后下垂的眼睛像艳鬼。
陈知翊保持着插着兜的姿势,慢悠悠的回到了房间。
陈凯洋下午收到了陈知翊班主任的消息,说陈知翊不仅逃了期末考试,补考也是故意全答错,完美闪避了所有正确答案,放学前还翘了晚自习去画室,还有同学说看到他前一天去了网吧。
陈凯洋接受不了从小到大的乖儿子变成这样,他虽然知道儿子两年前心理就检查出有问题,双向和十分严重的躯体化,每次拽着去复查也是一次比一次更严重,原因呢,儿子也不愿意告诉他。
但他觉得陈知翊完全能像之前一样正常生活。
他现在身边有熟络的人,有朋友,有爱好,也会正常的社交。
只不过陈知翊从那年开始确实就不好好学习,也不好好配合治疗,这是明确的事实。张医生每次给他检查都要被他气的快要咽气,自己也说了很多次,尝试沟通了很多次,但结果只是和儿子大吵一架之后不了了之。
陈凯洋去敲陈知翊的门,刚准备进去就发现陈知翊压根不想理他,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滚和中指的素描,门也反锁了。
于是又坐回沙发上。
滴答 滴答
雨停了
陈知翊是被饿醒的,胃在身体里痉挛刺痛,提醒他已经过了饭点。他睡眼惺忪的爬起来,换衣服,戴眼镜,出门。
20:44
沙发上阴着脸的陈凯洋被他忽略,天黑了,本就充满硝烟的氛围让陈知翊完全不想停留,家对别人来说是可以让人放松的港湾,而对陈知翊来说,陈凯洋像鬼一样缠着他,家是如同地狱的,充满争吵的。他巴不得赶紧成年,然后离这破家有多远跑多远。
“陈知翊你给我……”
“滚。你不许说话。”
之后是摔门声和一片寂静
出门走了没几步,温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老板的吆喝声和聊天的声音鱼贯而入,陈知翊不喜欢这种氛围,但张医生的唠叨在脑海里不合时宜的出现了,陈知翊也被迫的默默把耳机声音调小了点。
还是熟悉的面馆,老板招呼他坐下,说今天人多,还是老样子,但是他得等会儿。陈知翊回应了一声就僵硬的坐下,闭上了眼睛,躯体化让他每天巴不得睡一整天,再加上还得去画室,整个身体更是无时无刻透着浓重的疲态,动一根手指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在家和陈凯洋的争辩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虽然已经睡过一觉,但他还是累的如同死鱼一般。
“您好,店里没位置了,请问您介意拼桌吗?”
陈知翊抬头,一个抱着平板电脑的高个子的长条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少年的头发半长,眼尾淡色的泪痣,深色的毛衣,和脆生生的嗓子,按陈知翊的话来说,眼前的人活脱脱就是“艺术气息满满的俊俏小子”。陈知翊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但依旧挡不住眼前长条人白的发亮的肤色。
这时,长条人又说话了
“真的抱歉打扰到您!我不会很吵的,拜托了!店里真的没位置了……”
“坐。”
“谢谢谢谢!您继续休息吧,我不会再发出声音了!”
说完陈知翊就看着那个一长条的人坐在了他的斜对面
陈知翊的视线落在那个包上,心想:“这个包……这么能装东西吗?”上面最显眼的还是一个方形的浮雕徽章——胡萝卜、小猫、小狗、兔子,甚至还有一只鹈鹕,小小的徽章简直像是个微缩动物世界。
长条人最后从全是挂件的包里拿出了一堆东西,然后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敲键盘。
挂这么多,都能开动物园了。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到,那……是不是也能装画具?
目光停在包上几秒,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我就拍一下,搜个链接,没事的。
像是为了让自己更安心,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承诺,我绝对不留照片记录,保证做到
陈知翊故作不经意间整理自己的衣服,手机的镜头悄咪咪的对向放在地上的包
我靠,成功了
陈知翊百无聊赖的在手机上挑选型号,那就深蓝色的
下单后,照例点了一碗面
他手一滑点开了音游,思考了0秒选择了一张最热门的谱264万bpm。修长的手指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着,他指尖快速点触飞速像是把手指均匀的涂抹在平板上。
深蓝色的判定线伴随着前奏在屏幕上亮起,音符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他拇指起落,动作精准而机械,带着一种发泄式的专注,一个个“PERFECT”的判定标志冰冷地跳出,分数飞速上涨。他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一局结束,通关。他面无表情地退出,锁屏
他又从新趴会桌子上给自己拉下了帽子,有几簇头发被弄的翘起,倔强的在帽檐下支棱着
在他敲了五分钟之后,陈知翊绝望调整自己手臂的发现:
他好像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