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一车卸了一大半,才终于把赵兰兰给等来了。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穿着熟悉的破旧衣服。
“祖宗,快点的,就差你了!”
“管事的,对不住,起晚了。”
赵兰兰把包袱往老王凳子上一放,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掏出手套就开干,“你放心,我力气大,搬的快。”
话音未落,她已经扛起了两个摞砖,五十块砖在她手上,看着轻飘飘地,速度还比别人快。
老王满意地看着她利落的背影,可看着看着,稍缓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
这丫头,居然光着脚呢!
在工地干活怎么能光着脚!
这要是被上头巡查的看见了,还得了?自己还干不干了?
“赵兰兰,”老王压着满肚子火气,“你鞋呢?把鞋穿上!”
赵兰兰停下脚步,不解地回过头:“管事的,我喜欢光脚,不耽误干活的。”
以前在家里下地,打赤脚是常事,方便,也习惯了。
更何况她就只有一双鞋,昨天脱丁春花家里了。
赵兰兰理所当然的一句话,把老王心头那点火苗吹得愈发高了。
在工地,安全永远是第一。
工地上的事故,哪次不是血淋淋的?
赔钱都是小事,良心债怎么还?
“说的是干活的事吗?”
老王瞪着眼睛吼道,
“我说的是安全,安全懂不懂?踩着钉子怎么办?砖头砸着了怎么办?出了事,
你负责还是我负责?没鞋就滚蛋!”
最后这句“滚蛋”,老王几乎吼了出来。
这样不注意安全的人,力气再大也不能要!
赵兰兰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吼震得一怔,下意识地缩了缩光着的脚趾。
她不懂,为什么在这里,一双鞋会这么要紧。
这和她熟悉的那个世界不一样。
之前她去码头搬货的时候,许多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光脚的。
她也见过一些工友,脚上带着新伤旧口,实在熬不住,才翻出家里那双鞋底快磨透、或是鞋帮张着大嘴的破布鞋套上,好歹隔一层。
可那鞋子不跟脚,走起路来拖沓,在需要抢时间的码头,反而成了累赘。
管事的看见了,还会不耐烦地呵斥,让他们把鞋子脱了。
安全不重要,不耽误干活才是硬道理。
脚底板被木刺扎了?被铁锈划了?
没关系。
吐口唾沫,抹一把,用不知哪里扯来的脏布条胡乱一缠,就得继续扛起下一个麻袋。
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
她听明白了老王的意思,是不要她干活了。
不是因为她是女娃,不是因为她来晚了,而是因为一双鞋。
“我就一双鞋,昨天弄丢了。我现在就去买,成吗?昨日看到那个地方有卖鞋的。”
赵兰兰生怕老王反悔,放下砖头,就转身往大门口冲。
她害怕了。
她真的需要这份活。
她要赚钱。
阿爷交代了,要买水买粮。
出了大门,赵兰兰一股脑地往小路上跑。
昨天丁春花也是带她走的这条路,她记得大致方向。
一直走,一直走,总行的。
“兰兰,等一下,赵兰兰!”
是丁春花从后面追了上来,
“跑这么快干什么?你过来,我车上有鞋,先借你穿一会。”
丁春花车上确实有鞋,拖鞋,备着下雨天穿的。
赵兰兰出现的时候,丁春花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气愤,她想到了赵兰兰的不告而别,想到了昨晚的担惊受怕。
实在不愿意跟她打招呼,只顾埋头干活。
等她干完一趟活回来,就听人说老王因为赵兰兰没穿鞋,把人赶走了。
丁春花立刻想到了家门口那双破布鞋。
也顾不上生气了,带着手套追了上来。
“下工把鞋还给她,就再也不管她了。”丁春花心里狠狠下了决心。
“丁大姐……”
回头看到丁春花的那一刻,赵兰兰鼻头一阵发酸,酸涩的感觉直冲眼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可眼泪不听话,越擦越多。
这一哭,把丁春花好不容易强硬起来的心,哭软了:
“你这孩子,哭什么哭,老王也是为了你好,好了好了。没事了,走,去拿鞋。”
打记事起,赵兰兰就没哭过,被同村人欺负了没哭,握紧拳头打回去便是;
被管事的少给两文钱没哭,阿爹搬多少她就搬多少,不卖力干活便是;
被她阿娘打没哭,转头就告诉爷奶……
阿爷说过,干活可以填饱肚子,哭不能。
丁春花拉着换上拖鞋的赵兰兰回去找老王求情。
“老王,你看,小丫头家里条件不好,就只有一双鞋。
农村大夏天的光脚干活的不少,她习惯了,实在是不懂规矩。”
丁春花赔着笑脸,“今天就让她穿拖鞋上工,怎么样?她力气大,让她干活注意点,不会有事的。
下了工我就带她去买鞋,就这一次,再有下次肯定不让她来了。”
施工队的人和老王都是同乡,族谱往上翻两页,大家都能沾点亲。
老王也不想为难赵兰兰,再说今天还多叫了一车砖,没有她还真得够呛。
丁春花一求情,老王顺势,就着台阶下来了。
那些个坐办公室的,没几个人乐意来工地。
上个星期刚来过,这几天应该不会那么巧又来。
鞋人家也穿了,就这样吧,还能怎么办?
“行了行了,赶紧干活!”老王不耐烦地挥挥手,算是默许了。
赵兰兰急于表现和弥补,想着一次多搬点,搬快点,一次性往上匡匡垒了七十块,砖头摞得比她眼睛还高。
把老王吓得够呛!
“哎!赵兰兰,给我放下!搬这么多你还看得见路吗?放下!最多五十块,爱干不干,不干滚蛋!”
赵兰兰又被拿捏了。
一次不让搬那么多?
行,那就跑着搬,反正没说不让跑。
于是,工地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穿着不合脚旧拖鞋的黑瘦丫头,扛着五十块砖,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在砖垛和二楼来回穿梭。
赵兰兰体力精力都是满分状态,除了对钱对粮食的渴望,还有就是因为睡饱了。
对,睡饱了。
因为她爷奶掉链子了,让她睡到了自然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