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他这话,李凝心无声牵起了嘴角,又听见陆停云道:“有什么困难,及时和师兄联系,盘缠不够了,也要和师兄说。这点忙,我还是能帮的。”
“好。多谢师兄。”
“傻妹妹,和师兄说什么谢……”
陆停云是个帮亲不帮理的性格,沈安晏并不意外。换做是他,如果江曜灵和一个背上弑师骂名的男人跑了,他必也像陆停云一般,好好劝说她离开那个人,回宗门来。
这一点上,大概做师兄的都是相同的心境吧。
所以他并不怪陆停云,李凝心可以不在乎,他却不得不重新考量。他被逐出宗门,如今同门欺辱他,所救之人背叛他。
在他人眼中,他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天才,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罢了。
那她呢?她会不会也对自己失望,只是碍于之前应许过他的话,才没有离开?
沈安晏直起身子,却不敢看向她:“……这一路上,你也受了不少伤,还要分心照顾我。怎么看,这都不算一笔划算的买卖,还是如你师兄所说,早点回紫霄宫更好,他们能保下你。”
而我,只能让你徒增骂名。
这句话被他咽下去,没有说出来。他不怕在比试中输给她,却怕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谁也保护不了的样子,曾经是多么自傲地说出“只要有我在,就没什么搞不定的事”,如今就有多落魄、多自嘲。
见他不再说话,李凝心还是沉默,她看着沈安晏的侧脸,只看得到那双眼眸中的一片死灰。
她问他:“……你真的想让我离开吗?”
“我……”
沈安晏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回答。那就只代表了一个答案。李凝心掰正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沈安晏微微瞪大了眼睛,却没有拂开她的手。
“在北域的幻境里,你告诉我,有什么情绪要说出来,这样别人才能知道。”李凝心道,“你不说,我没办法知道。”
沈安晏没有答话,李凝心的衣袖顺着小臂抬起的动作滑落下来,在夜色投下的阴影中,他死死攥着她的那方衣料,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李凝心道:“你的伤还未好,接下来要怎么生活?面对卫苍的通缉,你孤身一人,能全身而退吗?”
这些事,他都没仔细想过。毕竟那时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索性也不想去思考。
被她的逼问弄得有些丧气,沈安晏深吸了几口气,伤口的疼痛也难掩心尖的晦涩。
他几近自暴自弃地说道:“那又怎样?难道我说出来,你就会留下来吗?”
话音落下,他也愣住了。李凝心的神色却没有半分轻佻,她还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眼中的光芒重新唤起一样。
“是。”她答,“只要你说了,我就不走。”
猝不及防地,沈安晏抱住了她,仿佛不顾一切,不顾什么诬陷什么逃亡什么骂名,他只要尽情地宣泄自己的感情。
像终于找到了归属了一样,死死锢着她,再也不允许她抛下自己。
“李凝心,”他很郑重地唤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会许下做不到的承诺。”她没动,任由沈安晏抱住,隐约传来了血腥气,分不清是他们谁的伤口破开了,不过他们都不想再在意了。
“你总说,我们两个在一处,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她道,“这次,也会一样的。”
沈安晏道:“……是你说的,你不会走了。”
“既然不会走,那就……那就永远不要走了……”
不要离开我。
他在心里呐喊。
我一无所有。我只有你了。
疯长的执念一点点蔓延,在夜色下被掩盖的很好。沈安晏硬挺的鼻梁在李凝心的颈窝蹭来蹭去,所有的怨恨、不解、执着、珍惜悉数被他压在这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动作中。
她把他从血海中救了出来,她不顾世人的眼光站在他身边。她见过他意气风发、一剑霜寒的样子,也见过他最凄惨狼狈的样子。
但她没有走,她说她会留在他身边。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话,他和她讲小时候流浪的事,和她讲被师父捡回灵剑宗的事。
在宗门,每到夏季,师弟师妹们会缠着他少安排些对练,休息了,大家就一堆堆在树下乘凉,江曜灵会靠在谢逾白的肩头睡觉,有几个好动的,还会爬上树摘灵果。
他说宁江最喜欢山下醉仙楼的酱牛肉,说师妹们在宗门,见他下山总会让他顺道捎点零嘴回来。
他问怎么从没让他捎过首饰一类的东西,师妹们就笑:大师兄的审美,我们无福消受呀!
他对李凝心笑了,有些无奈,说:“我的眼光有那么差劲吗?起码我送你的那支簪子还不错的,对吧?”
又说有一次和师弟们玩游戏,合伙把他坑了,输给他们好多符箓和灵石,那几个小子,高兴得不得了。
说了很久,突然没声音了。李凝心幽幽望向他,看见沈安晏突然露出一种迷惘的神色,像个懵懂的孩童。
他呆呆地看着李凝心。他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他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