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此言何意?”
卫苍道:“从小你就是个能忍的性子,当初你刚修行,御剑从空中跌下来,摔断了腿也没掉一滴泪。”
“也不怪乎你能把仇恨埋在心里这么多年,没让任何人知晓……”
卫苍清楚,谢映雪这样的人,只适合共谋,若让他与她共享成果,他是断然放心不下的。她心思重,有时连他这个师父都揣摩不透。
她知道了他太多的事情,对灵剑宗的恨,亲手屠戮了前任掌门,又栽赃沈安晏……
卫苍好不容易扫除了一切障碍,把灵剑宗收入囊中,是不会留她这个隐患在的。
谢映雪回宗门之日,便是她必死之时。
只是她难免留有后手,他还要细细思量,如何趁她不备杀了她。
良久,他笑道:“亲手报仇的滋味怎么样?”
谢映雪挑起一个笑,眼角微弯,十分妩媚动人:“当然是开心。这么多年,我从未有如此开心的时刻。”
亲眼看见沉檀散人的血溅到她的剑刃、面颊上,看见她的身影缓缓倒下,再无生机。
谢映雪抬手拂去了脸上似滚烫似冰凉的血迹,她看着被染得通红的手指,仿佛和沉檀身下鲜红的土地融为一体。
浑身都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了一样,整个心也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身旁还有人在打杀,兵器碰撞和修士的呐喊遍布南疆,她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她终于死了。
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她终于死了,映雪为你们报仇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腾升,身体好像不受控制,她腿发软,单膝跪地,用霜寒剑支撑着自己。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卸下了重担。
她开始笑。一开始是低低的笑,随着身边自相残杀的人不断倒下,刀枪剑戟声落了下去,她的笑声愈来愈大。
她想起很多。想起第一次见到养父母,他们温暖的手;想起小时候谢逾白抱着她的腿,笑着喊“姐姐”的样子;
想起那天躲在衣柜里,亲眼看着剑刃穿过爹娘的身体,满院都是血。
她的人生,就停滞在了那一刻,再也无法向前走了。此后,谢映雪这副躯壳里只装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只要能手刃杀害爹娘的仇人,无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能付出。
只是……为什么……
她盯着沉檀散人的尸身,看着往日高洁无尘的师长堕入尘埃,难得有些怔愣。
她也想起了,沉檀散人对灵剑宗的任何弟子都很好,她把他们真心当自己的孩子看。
谢映雪还不知道她是仇人时,她多次领她回堪尘峰,让他们姐弟二人有了更多的相处时光;也会见到她出任务回来后关心地问道“映雪是不是瘦了?”。
即使谢映雪后来知道了她们之间的恩怨,有意疏远沉檀,她也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偶然想起小时候,有些遗憾地说一句“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
风吹起谢映雪的衣角,淡淡的血腥气扑入鼻腔。
谢映雪觉得面颊一凉,以为是落雨了,她抬眼望天,并无一片云彩,指尖贴上肌肤,才感到点点湿意。
不知何时,泪已落了下来。暴烈的喜悦褪去后,她心间空荡荡的,宛如被剜去了一块。多年来的筹谋、苦恨都为了这一瞬,大仇得报,她不应该轻松吗?
她勉力忽视那抹异样,提起霜寒剑离开,再没看沉檀散人一眼。
大殿之中,卫苍听闻她的话,眼中泛起异样的光,仿佛迫不及待说点什么一样。他道:“映雪,其实很多年前,我见过你。”
没去看她是什么反应,他接着道:“当时你还很小,我和师姐师弟下山除妖,他们先走一步,我路过那个镇子,迷失了方向,你还很热心地为我指路。”
“但是说着说着,你好像也不确定了。直到一对夫妇来找你,他们很着急,让你下次别乱跑,又给我指明了方向。”
谢映雪不解道:“师父,这些您说过了。”
若不是他见过谢映雪的父母,又用她当年帮过他这件事为她筹谋报仇,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他。
“是啊……说过了……”卫苍道,“恍然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还记得你父母的的样子,很淳朴,笑着和我搭话。当然,对孩子也好,即使你和谢逾白是他们捡来的,也像自己亲生的一样疼爱。”
“临死前,他们撑着最后一口气,抱着我的腿。我当时还不明白他们要干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怕我找到你和你弟弟,像杀他们一样杀了你们吧。”
他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今日是晴是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谢映雪。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室外的风声烈烈,吹得人胆寒。
谢映雪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
“意外吗?”卫苍对上她那双半分震惊、半分恨意的眼眸,不怒反笑,“直到今天才告诉你,是师父的错。”
“你父母死后手中攥着的那半块玉佩……”他低下头,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谢映雪,“是我的。”
他贴心地为她解释道:“那玉佩本是阴阳佩,在得知你父母握着一半玉佩死去后,我就把那半块送给了我的好师姐。不然,她怎么会死在你的手下呢?”
“徒弟呀徒弟,”他笑嘻嘻道,“你一向聪明,可惜这次算错了。你杀错人啦。”
卫苍用缚仙索把她定在原地,谢映雪周身泛着强劲的灵力,却动弹不得,死盯着那张恶劣的笑面,仿佛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她和谢逾白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小孩。记忆的伊始,她就记得自己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躲在屋檐下,有时好心人会赏两个馒头,有时几天都没有吃食。就这样有一顿没一顿,好歹算是活了下来。
有一年冬天,他们乞讨得来的粮食很少,裹着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冬衣,谢逾白依偎在她怀中,小嘴发紫。她觉得怕是要撑不过去了。
正当她想着死了会不会能吃到好吃的,能不能再见到爹娘时,有人叫醒了他们。
那是一对普通的夫妇,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最后,那妇人问道:“乖乖,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们回家?”
然后,他们有了爹娘,也有了家。那对夫妇人很好,没有打骂过他们,给了他们吃食衣物,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
谢映雪和谢逾白渐渐忘记了流浪时的苦楚,也忘了抛弃他们的亲生父母。
那对夫妇是妖,猫妖,她和谢逾白见过他们不自觉地露出尾巴和耳朵的样子。
他们从未害过人,但那时人妖之间早有隔阂,似乎怕这两个小孩对他们生出嫌隙,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