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朝着妖兽聚集的方向赶去,鸣蛇扭动着硕大的身躯,有人拿起武器扑向它,却被它身后的翅膀扇落在地,顿时哀嚎尖叫遍野。
脚下的土地已然干裂,鲜血汩汩朝裂缝中涌去,却怎么也填不满缝隙。这些人多是普通百姓,轻而易举地葬身蛇腹,被当作了养料。
见此情形,沈安晏和李凝心不由大惊。空中一道阴影飞袭而来,沈安晏拉着她侧身躲过,蛊雕飞驰而下,叼起了一个青年,往远处飞去。
“啊!”
那青年惨叫一声,李凝心连忙施了术法,打中了蛊雕。
青年落地,似乎还没从刚才和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中缓过神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眼角泛着泪光。
另一旁,沈安晏咬破指尖,以血画符,暂时定住了鸣蛇攻击他人的动作。
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萦绕,他死盯着眼前巨大的妖兽,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中州的妖兽封印,为何会破……”
但他们已经没时间再去思考了,如今南疆、中州两方镇守的大妖现世,来势汹汹,也不知道其余宗门世家是否收到消息,这场仗……只怕难打。
额间豆大的冷汗落下,李凝心眉心紧蹙。她和沈安晏实力不凡,但还没强到能对付上古大妖的程度,现今看来,只能殊死一搏。
不、不行……
他不能死……
李凝心自己也没料到,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沈安晏的安危。
她正心神不定之时,忽闻剑鸣阵阵,她和沈安晏抬眼望去,一派霁色道服在空中出现,正是灵剑宗的弟子。
为首的宁江,还是如往常一般笑着朝沈安晏招手,一声“师兄!”传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安晏仍是下意识将李凝心护在身后。
宁江见他神色警惕,不由解释道:“卫苍前日身陨,灵剑宗现下群龙无首。师兄,我们是前来助你的。”
沈安晏虽惊讶,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节。见前来的弟子并无憎恶、不情愿之意,他也微微放下了心。
他调运着灵力,眸色凛然:“好啊,今日,非得把这鸣蛇给它重新镇回去。”
众人和大妖缠斗起来,片刻之后,又一道传讯符咒落在李凝心和沈安晏身侧,江曜灵的声音混在战场的厮杀中,忽远忽近。
“师兄,昭昭姐,你们在哪里?!”
“云初给我传讯,说东海的封印也失守了,大妖蜚现世,不少水渊枯竭,修士和百姓也都纷纷染上了疫病,他们战斗力紧缺,怕是……”
“啊!”
剑刃划破皮肉的声音传来,江曜灵痛呼一声。沈安晏和李凝心均是心下一沉,齐声唤道:“阿灵——”
那边突然断了传讯,李凝心心下一团乱麻,她攥着沈安晏的衣袖:“不行,我要去找阿灵……”
见她情绪不稳,沈安晏扣着她的肩,缓声安抚:“没事的,昭昭……师妹点子多,何况还有师弟在,不会让她真出什么事的,你别慌……”
片刻后,李凝心已经掩盖下激动的心绪,沈安晏略一思索,他们这边尚有宁江的支援,可抵抗一时半刻,但江曜灵和谢逾白那处却人力稀缺,便也同意了她前去找他们。
“沈安晏,一切……会没事的吧?”
临走前,李凝心突然问道。她眸中茫然,仿佛迷路的旅人,必须要找到一个信念支撑着才能走下去。
沈安晏冲她一笑,就像以前的很多时刻那样。
他的笑总是很有感染力,李凝心想起,在北域时他为她燃放的那场盛大的烟火下,他也是这么笑的。
“一定会没事的,还有我在呢。”他道,“别忘了,结束以后,我们还要一起游历五州呢。”
“嗯。”
李凝心微微点头,只要他说,她就相信。她在心里唾弃自己:李凝心,你真是个胆小鬼,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想找找有没有献祭以外的法子,能让五州安定下来。你还是不愿赴死。
沈安晏捏了捏她的手心:“保护好自己,一路小心,及时传讯,嗯?”
李凝心凝视着他的眼睛,扬起一个笑来。不知为何,沈安晏觉得这笑比往日温柔许多,能令万年积雪融化,暖进他心里。
身后厮杀愈烈,沈安晏和她作别,又投入和妖兽的缠斗中。李凝心提剑离开,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两方上古大妖出世,四周的小妖也躁动不安,开始攻击人类。一路以来,唯有尸横遍野四字可以形容。
到处都是倒下的身影,到处都是血,染红了树木、河流、土地,染红了她的衣摆。
妖兽的嘶鸣和人们的哀嚎混杂在一起,宛如炼狱。
“我……我不想死啊!……”
“求你!救救我!无论你是谁……救救我吧……”
“娘!不要!……”
“老子跟你这畜生拼了!!杀啊!!”
有人冲上去厮杀,顷刻间又被妖兽撕成碎片;有人躲在房屋、树丛中,又被妖兽的妖力波及,眨眼间没了生息。
分不清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子的声音,他们抱着家中人的尸身,撕心裂肺地哭喊。
够了。
李凝心的步伐停滞了一瞬,却在此时感受到头顶炙热的温度,她转身躲开,一个个火球砸落地面,血肉、草木顿时化为焦土一片,那痛苦的惨叫仅仅发出了一瞬,就被熊熊烈火吞没。
够了。
四周归于寂静,无论是人还是妖,都葬身于这几颗巨大的火球中,再没了声息。
李凝心抬眼望去,羽毛青红交织的大鸟从空中掠过,它还在不停地吐出火球,人们的痛苦、祈求它一概不闻,最后单脚落定在不远处的山头。
够了。
那是西山镇守的妖兽,毕方鸟。
西山的封印也失守了……师兄……
她不敢去想,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驻足了。她没有再朝着江曜灵和谢逾白所在发方向赶路,而是走向了几步之外,一间尚存的破庙内。
这庙宇年久失修,四处的幕帘破败不堪,已经看不出神龛上供奉的是创世神了。
供桌上只有几个空盘子,蛛网遍布,干枯的稻草倚在老旧的木门后,唯有脚下的地面还算干净,对李凝心来说,这就足够了。
镇守妖兽的封印接连失守,五州内已有四方大妖现世,北域镇守的大妖相柳恐怕也要为祸人间。
如今,哪怕倾尽五州所有修道之人的力量,都无法再将这五只大妖封印回去。
结局如何,怕是每个参与这场动乱的人都清楚,在人妖悬殊的实力面前,人类能胜利的可能微乎其微。
这是一场死战。
李凝心站在屋内,厮打声、叫喊声渐渐离她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就像从前一样,冬日白茫茫的紫霄宫后山,她静静看着雪花飘落,思考过无数次:我到底会迎来什么样的未来?
如今,她终于可以走向自己的终点了。
这几日她睡得少,却十分清醒,清醒到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向死亡。
她本以为自己会想点什么,但此刻却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她在指尖凝聚灵力,冷静地开始绘刻阵法,一笔一画。
这是曾经练习过成百上千遍的阵法,她早已烂熟于心。
最后一笔在空中落下,她将阵法扩大数倍,右手双指并拢,将它投射在地面上。
这是上古流传的秘术,唤作“泽生之法”,只有身怀神脉之人才可施法。此法分为三步。
第一步,以灵力绘成燃血之阵,已成。
李凝心从剑鞘里抽出剑,剑刃和鞘壁碰撞的声音泠泠,仿佛她不是要去死,是要像往日一样,上阵杀敌。
她托起剑,十分留恋地看了它一眼。剑修的一生,大部分都和本命剑相伴,已是这世界上的第二个自己。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执剑的场景,小小的她还不曾意识到,这把剑要陪她走过无数个春秋,直到死亡。李凝心的指腹慢慢拂过剑柄。
“来吧,这次靠我们了。”
说罢,她将剑插入阵眼,剑气和灵气嗡鸣,吹起门楣上的帘布。李凝心跪坐在剑前,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
第二步,以神脉之人的本命剑为引,已成。
事到如今,她只有这一个选择了。今日她不死,死的就是她的亲友、兄长、爱人。
她不停说服自己,以你一个人的命来换大家的命,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却心中仍克制不住对死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