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杀她。
李凝心缩了缩脖子,对死亡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想找到庇护之所。衣角在慌乱中被踩脏,她伸手去抓点什么,却只碰到了季逢山的棺木,冰凉彻骨。
她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任凭那万千把灵剑的杀意朝她靠近,也没有再闪躲。
是呀,师父死了,不会有人再保护她,把她当成家人来看待。
如果不能复活他,那她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闭上眼,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半晌之后,身前却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女子的馨香淡淡飘入鼻腔。扶风挡在了她面前。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她是你女儿!!”
扶风惊颤着开口,把李凝心护在身后,眼中半分不忍半分恳求,朝李闻道不住地摇头。
但他仍不为所动,神情冷似寒冰,冻伤所有想要阻止他的人。他道:“她是我女儿,却也是身怀神脉之人。”
“我让她常年潜心在后山修行,就是为了让她凝结心神,不为外界所动摇。”
“苍生数万条生命系于她一念之间,她浑然不在乎;但今日,她却要因一己私情牺牲。”
“这样的人,难保她未来不会做出危害五州之事,不如就此了结了她。解决浩劫便待众人合力,再寻他法便是!”
扶风眼角隐有泪花,她死死攥着李闻道的衣摆,眉间是说不尽的忧伤。她道:“师兄,你不能这样!”
“她是一个人!你们不能把她当作一只待宰的牲畜,只等着她死去的那天!”
是啊,她是人,不是神脉的容器,不应该提及她就提到她的使命,她的死亡。
李凝心从始至终想要的,仅仅是把她当作一个人看待,她有喜怒哀乐,她有在意的人;她想要自由,想要真正做自己。
她不是神女,也不是为献祭而生的救世主。她是昭昭。是母亲翻遍了典籍取好名字的,心爱的女儿。
如今,就连使用这份力量的权利,也由不得她。她靠着师父的棺木,瘫坐在扶风的阴影中,突然觉得好累好累,累到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质问,为什么如此对她,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
她本有爱她的母亲,疼惜她的族人,却背负神脉,成了救世的神女,母亲不再爱她,而是爱她的使命;
一把火让整个氏族覆灭,她流浪在外,被带回紫霄宫,亲生父亲对她不闻不问,毫不在意。
好在还有师父,把她当作普通的孩子,爱护她照顾她,带她领略山外的世界。
可如今,就连这最后唯一的温暖,也要剥夺。
“师弟死了……阿芜姐也不在了……师兄,你不能……你真的不能杀她……她是你女儿,是阿芜姐的女儿……”
扶风的话语落进李闻道的耳中,在听到“阿芜”一词时,那本命剑阵释放的杀意收敛了不少,他凝望着李凝心的脸庞,隐约从其中看见往日那个娇俏的女子。
趁他怔愣的时候,扶风继续劝说他。她语速极快,像是怕他又起杀念一样:“我会告诉她,我会好好教她,让她放弃这个念头……师兄,你信我一次。”
半晌之后,剑鸣终于平息,李闻道拂袖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扶风放松下来,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拽住李凝心的衣袖,语重心长道:“孩子……不要再用泽生之法复活他人,这个办法,一开始就无法用在特定的人身上。”
“你知道李倾绝的,她失败后心性有损,堕入妖道。像她这样,已算结果好的,有人亦在使用后即刻身陨,而已死之人也并未复活。”
李凝心眸中仍是死灰一片,她不想再论这些了,如果复活不了师父,她就和师父一起死。苍生如何与她有什么干系?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难道还要为素未谋面的苍生去死吗?
扶风又道:“但是,泽生之法不行,不代表没有别的方法。”
“你若真想让你师父活过来,就活下去,去找到这个方法。”
李凝心望着扶风如水的眼眸,那双眼睛温柔又悲伤,和母亲的截然不同,却又有些相似。
扶风把她揽在怀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了她,在那一瞬,她是否想起那个来自西山的娇俏女子?
她感知到李凝心微微点了点头,这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正是这番话,才让李凝心放弃了死亡的念头。
此后又过了两三年,李闻道对她的管辖越发严格,直到确认她再无想要牺牲自己的想法,才逐渐放松,和紫霄宫其他弟子一样,李凝心跟随陆停云,开始下山接一些祓除妖鬼的任务。
师父羽化后,她不再笑也不哭,比从前淡漠更甚。外人道这个女仙君冷着张脸,却功法了得。只有她知道,内心的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没有再研习泽生之法,也不会去献祭。
给了她神脉,让她可以使用这样逆天的方法,却不能换回她重要的人,那她又凭什么,为了陌生人,为了这么多和她没有交集的百姓,献出她的生命?
她余生只为了一件事,就是找到真正复活师父的办法。
除此之外,任何事,任何人的生死,都不能让她动容。
本会一直如此下去的,可是某日,季逢山生前的法宝聚灵珠被盗,她提剑去追,见到了一个穿着霁色道服的少年,他功力非凡,恣意潇洒,对招输了也不气恼,反倒笑意盈盈地和她搭话。
李凝心从未想过,这一面,让他们二人的缘分开始交织;让那个少年拼尽一切,也要把她从死亡手中夺回;
从此,他们的红线再也无法斩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