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乱后,沈安晏在此闭关修炼,不问世事,天衍山已许久没有外人造访。
这座险峻的仙山,对于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未免有些难度。裴子安登到一半时,鸟兽啄咬过他的脸上身上,伤口已然见血。
他抿了抿唇,一声不吭继续朝山顶迈步。脑后的马尾一晃一晃,慢慢消弭在林间。
他低着头走了很久,再抬眼望向山顶,却仍觉得远在天边。又是一年冬,空中飘起了雪粒,纷纷扬扬落下来,越来越大,覆了这个小少年满头满肩。
寒冷和伤口的疼痛肆虐,饥饿感像要把胃灼烧一样,裴子安体力不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背囊滚到一旁,他已经无心再管。
好累好累,好想就这么睡一觉。
好想回家……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受这样的苦。别的孩子是喜欢欺负他,但小叔小姨从未苛待他,衣食住行样样都是极好的,哪有如今受冻挨饿的经历?
小姨,小叔……
他不要再成为他们的拖累。
裴子安知道自己天资平平,不是什么修道的好苗子,也因此被外人诟病了许久。
“他就是穆裴二家的血脉吗……看起来……”
“不过尔尔。也就裴不照和穆云初把他当个宝贝了……”
“穆裴两大家族,将来真的要交到他手中?”
小叔和小姨才继任家主不久,外面多的是人想分一杯羹,就连家族中的内乱也是许久才平息下来。
因为裴子安资质,难当大任一事,小叔和小姨和长老们闹过多次了。这些他都知道。
所以他才一定要拜沈安晏为师。沈安晏是五州最强之人,如果他是沈安晏的徒弟,那么那些长老也没有借口抨击小叔和小姨了。
想到这儿,原本神情恍惚的小小少年突然攥紧了拳头,强撑着起身,拾起行囊,继续朝山顶走去。
他一定要见到沈前辈,求他收自己为徒。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石子划破了额头和鼻侧,点点血痕晕在雪中,凄惨又狼狈。
他走不动了,就跪在雪地中,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拖着发麻的双脚,继续向前,仿佛不知疲倦。
他撑着剑,到达天衍山山巅,终于看见了那一抹清冷的身影。
沈安晏一袭白衣,似乎要与满天的大雪融为一体,青丝散落在肩头,冷风吹起他额间的碎发,裴子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那人冷淡的话音。
他问:“你来做什么?”
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裴子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道:“我来……拜您为师。”
“裴氏子安,求您,收我为徒。”
沈安晏道:“我不收徒弟。”
他拂袖便要回到殿中,裴子安心下焦急,忍不住提声喊道:“我不会放弃的!”
“我、我还会再来的!”
沈安晏停住了脚步,侧头看向雪地之中的那个渺小身影。他道:“你随意。”
真如裴子安所说,一次没有成功,他就踏上了天衍山十次、百次,只为求见沈安晏一面。
就连灵剑宗通传的弟子也不由感叹,这份恒心难能可贵,世间少有。
偏生他也不会什么花言巧语,不像别的机灵的小辈,赖到天衍山死活不走,他总是一遍遍的上山,跪在主殿前,求沈安晏收他为徒。
有时得不到沈安晏的回应,他就自己下山,然后过段时日再上山……循环往复,不达成这个目标誓不罢休一样。
沈安晏看在眼里,裴子安上山的第一百次,他坐在殿中,遥遥望向他。
他问:“你为何一定要拜我为师?”
“我想变强。”
裴子安道:“我不想成为小叔和小姨的拖累,也要有资格执掌穆、裴二家,不让父母的英名埋没。”
那股坚毅的神情,即使过了千百次也不会改变。那双稚嫩的、清澈的眼睛,有那么一瞬,让沈安晏想到李凝心。
她是否也一次次地努力修炼,为了母亲的一个点头、一个赞赏?她是否也义无反顾的奔向死亡,为了她所珍惜的人,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沈安晏捻了捻指尖,和她有关的事,他总是很难放下。
他道:“你天资平平,若跟着我修行,要吃很多苦。”
裴子安摇头:“我不怕。”
小炉上煮着的茶沸了,裴子安听见沈安晏的声音落在水汽的翻滚中,又轻又重。
他道:“好,你就留在天衍山吧。”
此后,这偌大寂静的山峰上多了一个小少年,他跟在沈安晏身后,看他自己与自己对弈,学他传授的剑法。
他师父不爱说话,但听掌门师叔说,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但发生了什么,他不敢问,只是讲一些在穆家或者裴家居住时发生的趣事。
青涩的声音击碎了天衍山上的死寂,灯火映照之下,这方天地终于多了一些温暖。
冬日落雪,天衍山冷得出奇。内室中,裴子安掌心召出灵火取暖,翻动着手上的剑法书籍,书桌旁沈安晏执笔作画,一时只能听见院外簌簌之声。
即使冷到手指僵硬,沈安晏也从不燃火取暖。裴子安想,火又不是什么妖兽,怎么让师父都避之不及?
手上的书籍没了趣味,他一双大眼睛转呀转,开始打量起整个房间。
沈安晏的内室很是简洁,简洁到裴子安以为他其实不住在这里,唯有书桌旁挂着的一副画,让人眼前一亮。
那画上的女修气质除尘,剑指山河,神情淡漠却又蕴含了几分神性,叫人见之难忘。
裴子安问道:“师父,她是谁?”
最后一笔落下,沈安晏的画已作好。他望着墙上那副亲笔绘制的丹青,眉眼的柔情一点点溢出来,在烛火下泛滥成灾。
“她是你师娘,你唤她李前辈亦可。”
“你母亲曾邀她前来你的满月宴,只是……”
只是她先一步,献出了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