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想起郊外的乱葬岗,那片不曾立碑的坟茔。
届时悲从中来,以为世间疾苦至此穷尽。
而今惊觉,原来这世上,多的是没有名姓的活人。
“劳烦,”她向宋旗一行请求,“宣纸笔墨。”
少顷,小厮将研好的墨与湖笔呈上来,兼有一枚未写字的信封。
闻鸳对着锦衣卫名册,一笔一划于信封写下三个字。北镇抚司颁发的谕祭公文,就此换了副堂堂正正的躯壳。
一枚信封而已,不及两个月的月粮,比不过三十两的抚恤。却是生前身后,唯一一处让他的姓名尘埃落定。
可谕祭和纹银换不回一条人命。
她的万全计,何尝不是另一局残忍的棋。
“谢夫人!”
赵亮儿虔诚叩首。
闻鸳却别过头,不敢面对那抹瘦弱伶仃的身影。
笔尖墨痕未干,雨后积云难霁。
小厮搀扶赵亮儿离去,留她独自与宋旗相对,风中依稀有苦涩的荒草味,良久未回过神。
恍惚间,又见昨夜血光滔天。
那七张注满不甘的脸,有血有肉,有家人日夜牵肠,有故里待他们归去。
执棋者自以为运筹帷幄,谁曾见,稚子丧父,老母失孤,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①。
“夫人,”宋旗恭敬行礼,“卫督主在正厅等候。”
闻鸳牵回思绪,朝人微微颔首:
“其余六人的骨灰暂存义庄保管,请指挥使尽快通知他们的家人,叶落归根。”
“不必了。”
宋旗怆然叹息。
“方才核查过了,都是没有家人的孤儿,下官会遣人厚葬他们。”
若非心无挂牵,若非日子艰难,谁愿以命相抵,血雨腥风中讨生活。
闻鸳不诧异。
只是六月炎夏作凛冬,沐浴日光,却如雪瀑淋身。
她未曾与卫进见上一面,忘了与宋旗辞别,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车水马龙里穿梭,行尸走肉般失魂落魄。
京师盛景不改毫分,无人知晓昨晚的恶战。巷子挂满各色招牌,白云覆天边,仿佛为谁作奠。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不断靠近那片云,竭力高举起一只手,奢望抓住一缕云丝。可意识愈发模糊,拼命想握紧日光,偏仅留下满手苍凉。
“阿鸳!”
一道熟悉的声音焦急唤她,但已无力睁开双眼,看清来人的模样。
“对不起……”
她默念出声,触碰云端的手蓦然垂下,再支持不住片刻清醒,风吹花落,重重跌向大地。
然而背后并未传来震彻五脏六腑的痛意,仿佛有人张手接她在臂弯,使她撞进一片宽厚温暖的胸膛。
长街犹喧嚣,耳畔只剩那人深深浅浅的呼吸。
闻鸳醒来已是黄昏。
窗前树影遮蔽暮色,婆娑遍地鹅黄。
欲唤来丫头问时辰,一阵刀割般的疼漫过喉咙,令她抿唇低咳几声,牵扯堵在胸口的闷窒感愈演愈烈。身体无处不痛,强打精神爬起来,想下床倒杯冷茶压下口中弥漫的腥甜,灼热气息喷洒在胳膊上,烫得惊人。
应是清晨淋雨着了凉。
她这般推测。
自去年成婚,卫进事事照料周全。她的确太久没生过病,才忽略病来如山倒,自己亦非铜铸铁打。
急症来势汹汹,令她手脚发软,踩在地上步履虚扶。艰难挪到桌边,已发出一身的虚汗。
壶中茶温度正好,当是不久前刚换过。
她倒上少半杯润嗓子,温水入口,却莫名勾出一股恶心,呛得她险些全吐了出来。
风寒煎人,不会太好过。她索性乖乖躺回去,裹好薄被,想着如从前一样,等出了汗就能痊愈。
事不遂人愿。
被子卷在身上,黏糊糊地难受,里衣前胸后背全汗湿了,体内翻涌的燥意仍丝毫未减。
病中多思,纵然她从来不娇气,眼下一个人忍受病痛,心头到底还是生出许多委屈。
御前的差事要紧,应对纷乱时局要紧,莫非,她就不要紧吗。
他又把她孤零零地丢下了。
躺着总觉反胃,她只能趴在枕上,把头埋进抱在一起的手臂。高热蒸得脸颊发烫,手心摸到床褥都觉冰凉,人更是折磨得消沉狼狈,提不起半点气力。
不知怎地,脑海中骤然闪过两个字。
报应。
苍天有眼,活该她大病一场。
可若苍天有眼。
凭什么害死柳夕的当朝好端端地活着,欺辱忠良的廉王依然苟延残喘。
若世上事事有天理,却为何处处有不平。
头脑昏沉,她没心力再想下去。
惟愿赵亮儿归途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