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有什么好问的呢?
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穆季青不清楚张金鸢的理由,他很少去思考这些,又或是思考,但又很快忘却这些疑问。
他只是继续活着。
一成不变的一天又一天,仿佛生活中的一切都被提前计划好,沿着既定轨道,直直向最后的终点开动,一日又一日,如坠梦中——直到发现照片的那一天,旧日的帷幕被拉开一角,蔓延出来的灰尘浸染了视野,从未有过的强烈情感从心中升起。
父亲离开的理由、母亲遗忘的原因、张金鸢的出现……这一切的一切——他想知道,他想知道这背后所有的真相。
前所未有的好奇心驱动着他,让他做出一系列“出格”的行为。穆季青不再按着原有的样子继续生活,而是为着一丁点儿过去的影子东奔西走,然后下探寻中发现了更多。
循着那点儿细微的线索,他找到了霁城。
这也是第一次,他与他养母之间的争吵。哪怕他行为叛逆也从未约束过他的人怒不可遏,语气强硬地命令他放弃、并继续留在这里,却遭到他的断然拒绝。
互相对立至此,谁都明白已经无法再维持过去的日子了,于是穆季青没给张金鸢任何挽留的机会,当晚便收拾好东西坐上飞机,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现在……穆季青垂头注视屏幕上的名字,久久静默。楼烁和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他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
和着胸膛中擂鼓的轰鸣,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三声响过,电话被接起,喉咙却瞬间被堵住。穆季青以为自己有很多东西要说,只是真的面对她时却缄口结舌,在原地陷入沉默。
“季青?”
等不到这边开口,电话那边的人轻声呼唤,语调极缓极慢,听上去不甚年轻。
“是。”
艰涩的喉咙很久才吐出一个单字,穆季青蓦地想起自己偷偷来霁城,一声招呼没打就突兀离开的草率与冲动,完全没考虑她的心情。
“在霁城过得怎么样?”
没有追究他的逃离,张金鸢如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照旧询问他的日常。
“很好……很充实、很……”
穆季青嘴唇微动,用支离破碎的语言断断续续讲述这几天的经过,脑子被一如既往的关切搅成一团浆糊,好像他从未离开张金鸢身边,日日如往日——
不,已经改变了。
精神沉浸一瞬就被提起,大脑重新冷却,意识前所未有地平静,所有感知都清楚地传达出一个信号:已经改变了。
深吸口气,压住心中的惶惑与悸动,穆季青沉下声音,坚定开口:“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我要留在霁城。”
龙伊的警告提醒了他,直到最后他也没说出真相,选择了谎言的心底某处沉重下来,他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啊。”
出乎意料的平淡回答从话筒另一边传来,穆季青甚至能听见女人低低的笑声,畅快而充满解脱,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他惊诧,又很快陷入茫然。
“您不……劝我回去吗?”
“已经下定了决心,又怎么还会听我的话。”原本缓慢而沙哑的女人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讥诮,语气讽刺却不知究竟对着谁,“你就是这样的孩子啊!迟早会离开这里,谁都阻止不了你。”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从未对不起我。”失了刚才的温和,张金鸢冷漠而强硬,“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知道。”头脑冷静下来,穆季青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我一定要留在霁城。”
“是吗?这是你的决定吗?你真的想好了吗?”一连串的迅速追问,女人咄咄逼人,“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自己,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明白。”穆季青阖上眼睛,给出心底的答案:“我只想知道真相。”
“……”
如抛入冰冷的海底,充斥着火药味的对话随着这一句落下而顷刻冷却,信号连接着的两边空间同时沉寂下来,穆季青再次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欢跃。
“……这样啊。”
女人叹息,又恢复了那种极缓极慢的语调,仿佛连换气都是一种负担。轻轻的哀叹拂过耳畔,穆季青的心猛然揪了起来,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他似乎真的做错了什么。
“既然你这么决定,那就留在霁城吧。”张金鸢嗟叹着,终是放弃,给出自己最后的期盼:
“你已经长大了,我只希望——你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