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龙伊,我看不到你,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无声的交流在贴紧的皮肤间传递,穆季青低头,看不见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掌,只剩触觉在正常运转。
「我看不到你,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不要松开」
细细的笔触在手心镌刻,只剩触感维系着彼此的存在,穆季青如触电般掌心收紧,用力攥住那只手不让它离开掌控。
「起雾了,恐怕我们的认知和感官暂时被雾阻断,松开的话我们可能——」
游动的灵丝被打断,剧痛自相握的手掌传来,穆季青却没放松,反而在这刺激下加大力气,但掌心的温热却悄无声息溜走。他抓了个空,接着手掌便下意识松开。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在仅存的触感消失的刹那,刚刚只在周围缭绕的白雾忽地扑了上来,颜色也由白变深愈发厚重。弥漫的灰雾笼罩了整个视野,明明是白天,却犹如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穆季青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轮廓。
现在五感彻底消失、或者被完全屏蔽,同时失去了龙伊的踪迹,独自一人的青年有些慌乱。可意识仍清醒着,在所有感官尝试无果后,穆季青闭上眼摒弃外界,开始用另一种能力感受世界。
「灵韵」——穆季青记得理论课上讲过的这个名字。除却身体感官赋予的五感外,为灵裔所特有的第六种感知世界的方式,因玄之又玄难以捉摸而又被称作灵感。
人自生下来那刻起便不断异化于自我,不断割裂直觉远离灵韵,然而生长自灵魂深处的灵韵永远不会被剥离或消失,总有人能与它重新连接,从中获得难以以语言形容的指引以及力量。
也因此,灵韵因人而异差异甚大,有些人粗糙驽钝不堪一用,有些人则细致而深邃,甚至借此抵达深埋于表象下的世界本质「规则」。
穆季青从未尝试过感知灵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种情况,但方法却深深印在脑子里,本能般随着心念倾泻而出。流溢的灵韵向外源源不断涌出、漫无边界永不停息,无论是无形的雾气还是实形的物体,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挡它的征服,一个比视觉观察到的更真实的世界印刻在脑中,没有找到龙伊,却发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
身体先意识一步后撤,穆季青成功躲开了那道向他袭来的白光,清楚“看”见了袭击者的真容。
半人高的,如同螳螂前肢般弯曲的刀刃斜斜插入地面,刃上闪烁着的令人惊心动魄的灵光昭示着它的力量与不凡,略带黑紫的颜色证明其上附带的毒性。但这只是一部分,灵韵继续蔓延,扩散至引入白雾的庞大部分。先前的弯曲刀刃形似螳螂的前臂,让他想起「灵光试炼」中遇见的那只,但接下来却则大为不同。比起尚未进化却形貌完整的螳螂魇,这只更像由虫尸拼贴凑成的缝合怪物,让人一眼便觉不适。
袭击者有且只有一个右肢,胸腔与左刃处都空空荡荡。下半身是如蜘蛛般的八条毛腿,腿上黑色的粗硬毛发倒刺般根根竖起,泛着与刀刃同样的光,背后则悬着根锋利的尾针。至于连接上下两部分的躯干,则被一团灰雾代替,灰雾向后蔓延形成蜻蜓翅翼般的黑灰色薄翼,嗡嗡翕动着,却无力带起雾化的庞大身躯。浓郁到近乎实体的雾气连接着右前肢、八条蛛腿和蝎尾针,最后在上方聚集形成个实体的不规则圆球,作为肢体运动和攻击的核心,大概是这只魇的头部。
看清袭击者形貌的瞬间,穆季青快速后退迅速拉开距离,几粒符石从手心弹出阻挡魇的前进,同时「十铮」出鞘。嗡地一声,白雾被刀刃的锋锐灵气震开,视野短暂清晰一瞬,让他更清晰自己与魇之间的差距。
硬实力上他不是它的对手,但此刻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穆季青右手握紧手中短刃,左手伸进口袋捏住几粒符石,紧闭双眼靠着灵韵寻找魇的弱点。
自己上次在「灵光试炼」中灵力透支晕倒,龙伊借给他的那把十铮也跟着遗失了,过后询问救援人员也没找到。穆季青向龙伊道歉并提出赔偿,但龙伊并没有怪罪他,甚至还借了新的给他,也就是他现在手中这一把。
不过这短刀只能抵挡那轮巨镰,要想反击,还得靠龙伊的符石,穆季青手指摩挲着石子坚硬的棱角,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块。
精力集中在眼前模糊的蓝色光点上,在这莹蓝色的海洋中,灰黑色的轮廓慢慢显形又迅速溃散,脑海中的警报激烈鸣响,无数光点聚集,仿佛实质般向他袭来。
它来了!
全神贯注的穆季青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在光点开始移动的同时,左手以无法抵挡的刁钻角度挥刃,同时攥着符石的右手抬高,用力一捏,掌心数个符石顷刻碎裂。
嘭!
白色的防护罩与爆炸的冲击波以短兵相接之处为圆心同时爆发,游离弥漫的白雾被炸散,穆季青用眼睛看到了魇的真面目。与灵韵观察到的外形所差无几,但细节却更加骇人,无法驱散的白雾缭绕在虫类的肢体上,既是束缚,也是联通这些不相干四肢的唯一通路。
这次冲突最深的伤害来自他手中的短刃,薄薄银刃在巨镰上横向划开,灰黑色粘稠液体自切口处滴下,落在地上却化成了丝丝白雾,萦绕在四周的雾气重又凝实聚集在它的长刃上,整齐的创口上灰白色物质蠢蠢欲动。而近在咫尺的爆炸伤害还不及这一刀,除了驱散白雾,只给魇造成了一些表面伤害,比如烧的焦黑的甲壳和蛛腿上卷曲的黑毛,更添几分恐怖模样。
看见符石的效果,穆季青心中一沉,说实话他在这次等级悬殊的任务里,他最大的倚仗就是龙伊的符石,但效果却……好在其他装备还稳定发挥,虽然与魇同时承受爆炸,但他只是受到冲击后退,没受到什么实质性损伤。
不过爆炸带来的震荡却抵消不掉,将原本用来投掷的符石捏在手上使用,过于大胆的操作而导致的爆炸余波让穆季青一阵气血翻涌。即使还有着防护,左手手腕也被震得酥麻,再难活动。
些许鲜血从虎口沿着指缝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被白雾吞没。
驱散了大部分白雾,模糊的世界清晰起来,穆季青结束对灵韵的感知,用肉眼紧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右手姿势不变,左手则插进兜里摸出更多的符石,他想要再试一次。
但奇怪的是,魇停止了动作,甚至放下刀刃,组成头部的圆形白雾缭绕震动,连接躯干的白雾被四散放出,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寻找?
穆季青怀疑自己灵韵使用过度出现幻觉了,他竟然在这团圆形白雾中看出些许人性化的表情,可一团白雾,又怎么会有表情?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推翻,头部的圆形白雾终于停止“寻找”,僵了一会儿后条状的白雾丝带般扭动,弯曲的弧度仿若嘴角勾起的微笑,甲壳互相摩擦发出咯咯声响,犹如看见心爱玩具,发出欢欣笑声的小姑娘。
他没看错!
穆季青毛骨悚然,没有任何实质□□官的白雾,竟然形似人脸并发出清脆笑声。并且这笑声直击灵魂,捂住耳朵也毫无作用。
银铃般的笑持续了一阵,白雾头颅笑完,散去了人性化的表情,然后似乎突然失去兴趣,带着庞大的躯壳轻盈“转身”,头也不回地撇下穆季青离开了。
欸?
穆季青一时没明白状况,还握着刀紧绷了一阵,直到四周静悄悄周围的灵力全沉寂下来,他才意识到魇是真的走了。
为什么?穆季青疑惑,却思索不出答案。
不过现在有比寻找答案更紧迫的事,它虽然已经离开,但不能保证它再不回来,他不能在这坐以待毙。
还有另一个,他必须找到龙伊,他俩在白雾中不知不觉走散了。穆季青现在非常担心龙伊,尽管他的等级和各种符石和装备确实丰富,但就他笨重的身手,万一那魇突然袭击,极有可能因反应不及时而受伤。
简单收拾下现场,穆季青用符石抹除了自己留下的灵力痕迹防止追踪。又止住左手的血,等不及伤口完全复原就继续深入白雾寻找龙伊的踪迹,自然也没听到他的背后,来自白雾深处的絮语。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