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过后,母子俩的生活依旧在平稳地继续。
小楼烁最后还是没能将这个消息告诉离开的越叔叔和叶阿姨,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这点小小的烦恼也很快被抛在脑后。
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小小孩子晃悠着双腿,一勺一勺挖着冰淇淋,甜滋滋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心脏,一切忧虑都被这甜味化解。他对面是正对着精致蛋糕猛下勺子的楼昭然,魔女舒服地眯起眼,完全沉浸在甜食带来的幸福感里,嫣红唇角连带着鸦青色发丝都沾染上雪白奶油,纯真的笑脸比孩子还要像孩子。
依然没有生意,但是有钱,越叔叔没再出现过,叶阿姨也很少来,但资助一直不少,甚至充裕到母子俩能够悠闲地享受一顿下午茶。
“山山今天死掉了。”
悠闲的下午茶时间里,楼昭然挖空手中最后一口小蛋糕,毫无变化的轻飘飘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什么更为沉重的东西。
“山山死了?山山是谁、山山——”
怔愣思考一阵,终于意识到这名字所指何人后,小男孩刹那间僵立在原位,手中冰淇淋掉下,融化的汤汁打湿了昂贵的手工地毯。
“哎呀!好浪费好浪费!快捡起来吃掉!”
语出惊人的始作俑者急了,甚至等不及小楼烁自己捡,就要弯腰去拯救倾倒的珍贵甜品,却被幼小的手掌握住了手指——
孩子颤抖着,瞬间眼眶通红,大颗大颗泪珠顺着稚嫩脸颊扑棱棱砸下,和入冰淇淋汁水永远地渗进脚下。
虽然年纪尚小,但他并非不懂死亡的意义,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永远不会再见,越叔叔——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哭了?”
被吸引注意力的母亲放下舔舐尽甜意的勺子,将视线转移到哭泣的孩子身上,张开手心接住从孩子小脸上滑下的泪珠,茫然瞧着它,不明白这眼泪为何落下。
“越叔叔、越叔叔真的死了?”
抽噎着,小楼烁哭到打嗝,可近在咫尺的母亲并没有安抚他,只是好奇地盯着几乎哭尽身体里水分的孩子,仍不理解这份悲伤从何而来。
“是啊,他死了。为了救小薰死掉了。但是为什么要哭?我不是对你说过,越家要倒霉、很多人会死的吗?山山一定会死的呀。”
“但是越叔叔、越叔叔对我们那么好,妈妈你、不难过、难过吗?”
“难过?为什么?我早就知道他会死啊。”
魔女歪头,鸦青色发丝顺着脸颊滑落,黑曜的眼眸莹润,却又似乎深不见底、吞噬了一切光。她理所当然地张口,陈说着理所当然的、必将发生的命运。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他会死在今天。你也不必难过,这些你都记不住的。只要好好享受、用心品尝每一口冰淇淋就足够了哦!”
“……”
回答她的只有小孩子一刻未停的啜泣声。
语言的安抚无用,魔女挠挠头相当苦恼,不知该怎么向没有理性的孩子解释,不知该怎么停下这吵人的哭声。
毕竟——她连小楼烁为何哭泣都不明白。
越擎山是一定会死的。无论是命运,还是未来,都清清楚楚镌刻了他的结局。
那个人死在了可笑的家族爱身上,但楼昭然并不会嘲笑他,因为他给过自己充足的钱支撑她喜欢的生活,而且——这也并不值得嘲笑。
毕竟,当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可笑时,剩下的只有无聊。
从见到越擎山的第一面,不、在见到越擎山之前,楼昭然就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怎样的、死在哪里。
因为这一目了然,命运对她而言,从来都昭然若揭。
——————
犹如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波浪,荡漾的水纹最终亦在风中消散,越擎山的死也同这无声的水浪一般,没有在魔女心中留下半点印痕。
昭然命理店依然没有客人。
连唯二会登门的人也不再有,越擎山死了,叶薰也不再出现。
小楼烁曾问过自己的母亲,为何叶阿姨不再出现,得到的却只有模棱两可的回答。
——小薰啊,她还没完全活下来呢!真可怜,真可怜呐!
幼小的孩子不解其意,对这极速变化的一切不知所措,在浮光掠影的过去罅隙中,唯有魔女如故。
楼昭然又开始做起了手工。
不过比起上次送给叶薰的小护身符,这次声势浩大了许多。
一箱箱的材料被搬送进来,魔女将包裹拆开,分门别类摆好后又开始分别计数,一堆两堆三堆……全部原料被均分成六份,每一份都整整齐齐别无二致,没有一丝盈余,也没有一点浪费。
楼昭然要做灯——要做六盏一模一样的灯。
小楼烁挨着楼昭然坐下,眼见着那些不成型的材料在楼昭然手中仿佛活了一般,时而被弯折塑形,时而被仔细拼接,原本杂乱的部件渐渐显露出灯盏的轮廓。他忍不住凑近了些,眼里满是惊奇,对着最终完成的作品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焊成八角的不锈钢架糊上绘了图案的杜邦纸,完全现代的材料组合在一起,最后却竟透出一种古朴的风致。楼昭然捻起银线穿针,在每个边角下悬上缠绕着流苏的、同样是现代工艺品的青金琉璃珠。从朴实无光到华彩精致,只是常见的材料,成品却宛若天工。
——这是送给小姑娘的礼物。楼昭然这么对小楼烁解释,又嘀嘀咕咕一阵诸如耐用结实、漂亮可爱、照明防身等种种功能。纠结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下单了一大堆材料,然后开始投入火热的手工制作当中。
没有了最大的麻烦制造机,小楼烁也没有那么多家事要做,就跟在楼昭然旁边为她打下手,一会儿递过这个一会儿拿来那个,手工品一个接一个出炉。
只是——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盏?”
小楼烁望着满地的材料,以及一模一样的六个框架,相当不解。楼昭然最讨厌的就是做这些重复工作,连煮鸡蛋都要一个一个开火。向来只喜欢唯一的人,今天却要做一模一样的六只灯盏,实在不同寻常。
“多吗?我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六!不多呀,我自己拿一盏然后五家各一盏、唔唔还要做旧……”
完全没听进去孩子的疑问,魔女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摇晃着脑袋,鸦青色波浪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楼昭然掰着根根手指数起下一步流程,因盲目而开始规划未来。
眼见着母亲又忘了自己,小楼烁叹口气,认命收拾起那些用剩的废料,又继续陪在楼昭然身边。
从白日初升到黄昏日落,再到星光满天,楼昭然一刻不停,连向来有毅力的小楼烁都坚持不住,困意上头连打数个哈欠,引得忙于手工的魔女侧目。
“困得话就回去睡觉吧。”楼昭然难得说出符合母亲身份的话,但下一秒就恢复本来面目,颐指气使:“记得明天要早起给我做早餐哦!我要吃小笼包!”
“要求太多了啦!”
抱怨了两句,小楼烁最后还是回了房间,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只剩细瘦的身影孤立。赶走了碍事的小孩子,魔女伫立在原地,笑容收敛,眼神一一扫过立在地上已然完工的六只灯盏,在心中安排着它们的去处。
这是楼昭然第一次使用大脑去思考,第一次盘算未来、而非简单顺从于眼见的事实。
因为现在,在违抗了命运的现在,她已经看不见那许许多多了,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她统统看不见,只能像所有的其他人一样,摸索着在命运中步步前进。
不过并无畏惧,反而胸腔里充斥着喜悦,促使她一步一步,和所有活着的平凡人一样,向着忤逆与背叛的方向前行。
对于过去的楼昭然而言,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是注定的。
或者说,并不存在未来。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尚未来到的“未来”,一切都没什么分别,一切都被镌刻在「命运」这本书上不曾改变,而她拥有从头至尾随意翻阅的权利。
因为知晓,所以遵循其伟力。她向来如此,跟着已经被星辰书写好的命运,完成自己的人生。
作为孩子,作为妻子,作为母亲。
那她真正想做什么?不知道、不需要、她也从未思考过答案。
命运上写着她要嫁给一个男人。所以就算过了一段称得上恩爱的日子,可她仍不明白也从不明白男人的心思。
——你从不爱我!你从来没有注视过我!你的眼睛……到底在看着什么?
绝望的男人抛下这句话,最后独自消失在危险的战场再无声息。她生下孩子然后带着他脱离家族,按照在命运里看到的模样开了这家店。
日子这样一天天循规蹈矩地过去,一天又一天重复,同样的日与月一刻不停轮转,谈不上快乐,却也没什么不满。她只是一直、一直都被男人最后的问题困惑着。
为何要有原因呢?命运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吗?
只是你们看不到,只是我看到了。所以你们来指责我的生存方式、所以你们避讳我的存在,明明我们都是按照命运——明明我们没什么不同。
被压抑的小人发出细微呐喊,随后被命运的洪流湮没。岁月流逝时光荏苒,楼昭然仍旧孤独地、孤独地行走在永恒只有她一人的道路上。
而叶薰,或许能算作这孤独道路上的一点小小意外。
在初遇前,楼昭然就在命运的书里早早知晓了她。知道她的诞生,知道她的遭遇,知道她的死亡,一切都明明白白刻在“纸页”上,与别的什么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也能看到,叶薰与她的邂逅。
可看到和体验是两回事。
真正相处的一点一滴,原来并非她在书中看到的那样简明。
叶薰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从不指责自己,从不对她的生存方式加以置喙,也从未对她施加过异样的目光。不期待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也不期待她回报什么。
随性的平常心,只是宽宥和纵容。
与其他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楼昭然能看穿命运,却看不穿藏在人皮底下的心。尽管从不使用,但聪慧的大脑赋予了她敏锐的感知力,绝大部分人无论身心都一目了然,可总有些,她看不透。
于是,只能学习着用人类的方式去理解。
所以她送出了那枚护身符,第一次试着规避命运。
成功了,却也没成功。叶薰的死亡只是稍稍延后,其间更添了诸多灾难,作为楼昭然扰乱命运、让叶薰多活几日的惩罚。
她的感觉果然没错,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更改一点,也会连锁引起整个、甚至总体的地震。
但结果没变。
那如果,她想要改变那个结果呢?
不知道答案,只是在动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她就失去了审视命运的能力,白与黑交织杂糅成肮脏的灰色,无论睁眼闭眼皆是混沌一片,她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若存在于她与世界间的“审视”断裂,出问题的会是哪一个呢?
绝不会是她。
是“世界”出了问题,是“世界”出了错。既然无法再让自己开心快乐地活下去,那将这错误的一切付之一炬又何妨?
正常人会思考,会权衡利弊,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但魔女并不。她只是依照着欲望,顺从着心意,哪怕会倾覆世界切裂命运,哪怕自己会孤独地消失,也绝不会改变这决定。
这才是楼昭然,这才是妖兆的魔女。她从始至终都不会、亦未有过改变。
所以,她开始做起灯。
一盏、两盏……六盏。
没法再窥视细节,只好穷举,在六只一模一样的灯盏中随意挑出一个,再将剩下的一一塞进它们应该在的、可能被“那个人”接触的地方。
夜已经很晚了,该到休息的时间了。长呼出一口气,魔女缓缓转动着眼珠,一一扫过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六只灯,随手拎起一个放到柜子上以示区别,其他的则没有再管,连着一片狼藉一起扔在原位。
不需要费心,自有命运会将它们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在自己“离开”之后。
————
时间依旧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动,好像什么都变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些不再出现的人和事很快就在小孩子的脑海里散去。楼昭然有些羡慕小孩子不牢靠的记忆,她有时候也想忘掉,但越是想,那些剩在脑海里的画面就越发明晰,清晰提醒着她该做什么。
是啊,也快到时间了。
魔女站起身,拎起那只被遗忘在柜子上的灯盏,没有人的看顾,顶端已经落满了灰埃,虽然不减它的华美精致,但要作为礼物送出去,还是干干净净的比较好。
找来帕子随意拭去灯盏上积着的土尘,楼昭然又开始四处翻打火机——没有,她不抽烟。几番寻觅未果,实在无法,她只得握着不知在哪摸出来的短短一截蜡烛,用灶台点燃引线,再举着蜡烛缓缓从灯盏缝隙中探入,引燃那点被搁置许久的烛芯。
一瞬燃起的小小火苗倏地点亮黑水晶的眸子,映得瞳孔中也现出一点暖橘色的光。魔女支着下巴,目光凝在这荧荧灯火上开始发呆,眼神在明焰与最内那点幽暗间来回游移,最后彻底失去焦距,完全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