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亮,陆诉荷便来找比庐,带比庐去体验梦都峰一天的日常。
梦都峰没有强制上早课的规矩,平时弟子修炼主要靠自觉,但儒修之间的学习氛围很浓厚,很多弟子一大早便自发到山腰的朗文台吐纳,顺便跟同门交流修炼心得。
约莫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缘故,儒修大多随和儒雅,一副高知模样,新来的比庐还没受墨香熏陶,在他们当中就显得笨笨的。
玄邈灵界用的文字是繁体中文,这让比庐认为这个世界与地球应当是存在某种联系的,否则她穿越到哪里不好,偏偏穿到这里?可惜以她现在的能力尚且无法探知世界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能看懂繁体字是每个华人的天赋,直至她旁观完两个弟子解字谜,才意识到,这些繁体字只有连成一句话时她才能勉强看懂,一旦将它们逐个拆开,她有的字就不认得了。
师姐师兄们在欣赏过她写的一手“好字”后,看她的眼神愈发怜爱,大抵是觉得她来自渔村,从小没受到过什么教育。
比庐突然觉得自己选错专业了,她为什么要做儒修?修行之路任重道远啊。
陆诉荷觉得眼下的首要任务是给小师妹扫盲,于是带比庐去了隔壁静室。
当看到《三字经》《百家姓》等幼童启蒙书籍被塞到自己手里时,比庐干笑道:“倒也不必这么基础。”
陆诉荷语重心长道:“万丈高楼平地起,学问之事无小事,这些书籍是知识的根基,你若想在儒修之道上走得远,就必须打好基础。即日起,你每日临十帖大字交给我。”
被认定是文盲了,比庐没辙,临就临吧,她的书法确实丑。
比庐在朗文台待了一个时辰,一直在背书练字,等临完字帖,她又被陆诉荷带去参观棋室、丹青坊、藏书楼……直至下午,她终于有机会去山脚看梦都峰弟子斗法。
玄邈灵界妖魔横行,当世盛行修道,很多人都是自幼习武。比庐一个土生土长的地球二十一世纪人,别说习武,她体育课考八百米能及格就不错了,她到这个世界半年了,至今都看不懂那些拳脚套路。
只见练武坪内,戴着白骨面具的一男一女正在斗法,二人身形缥缈,迅捷如风,招式往来流光溢彩,让人眼花缭乱。但神奇的是,这两人明明在比武,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剑拔弩张的战意,反而有种闲庭信步、诗酒风流的闲适感。
正当比庐感慨儒修连斗法都这么秀气时,忽听到“砰”的一响,一束绿色法术击中女子脸上的白骨面具,面具顷刻碎了。
让比庐惊奇的是,面具之下并无五官,而是一个空壳。
那婉若游龙的飘逸女子化作烟尘散去,周遭的人皆为胜者抚掌叫好。比庐无法理解这个情形。
直至她看到两个盘坐在场地边缘的儒修上前拱手礼让,才意识到,刚刚斗法的其实是这两个儒修,而那两个面具人,疑似傀儡之类的召唤物?
陆诉荷适时为她解惑:“那两个面具人实际是意象,儒修的力量主要源于自身的精神力,学海无涯,坚持学习的过程中亦是在锻炼自己的精神力,当你的精神力修炼到佳境时,便可幻化出意象为你所用。”
也就是说,谁凝聚出来的意象更强大,谁的胜算就更大。比庐发散思维:“意象不只局限于人形吧?”
陆诉荷点首道:“不错,诸人修行所求目的不同,修士的意象往往会映照出心底的欲望,所以我们在修行过程中还要戒骄戒躁,修身养性,以免凝聚出充满污秽的意象,反倒遭其反噬。”
难怪这些儒修都有一副好脾气,原来是修炼修到没脾气了。
比庐在梦都峰待了几天,莫葑菲始终没有传她去行拜师礼,这让她隐隐不安,生怕莫葑菲是看了她的狗爬字后悔收她了。
直至一个月过去,仍是没有消息传来,她终于按捺不住去峰顶找莫葑菲。
莫葑菲住在议事殿后的渡伤林内,值守弟子告诉比庐,莫葑菲有事处理,让她暂时别进去打扰。
比庐索性在林子外围闲逛,寻思等她转完几圈,莫葑菲应该就忙完了。
渡伤林是一片紫竹林,起初比庐并不明白这片竹林为何有这样一个名字,当她漫步其中,听着竹叶簌簌的声音,沐浴在淡雅的竹香里时,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速度,让人暂时忘了忧愁,她便明白了,这里完全是一个天然的疗养圣地。
她注意到这些紫竹的竹节处会渗出晶莹的竹露,当这些竹露掉落到草地上时,会变成圆滚滚的珠子,约莫有黄豆大。
她百无聊赖地拾取竹露,等捡满一只手时,她已不知不觉走到紫竹林深处。
她有点好奇这些竹露的味道,便鬼使神差地尝了一颗。
口感甜甜凉凉的,有点像在吃润喉糖。
正当她想继续品尝下一颗时,突然毫无征兆昏了过去。
比庐陷入了一个漫长的噩梦,她悬浮在一个混沌的空间中,天地间只有黑白灰三色,一群由烟雾凝聚而成的人形怪影将她团团围住,似乎要将她撕碎,她只能拼命把它们打散。
可烟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一次次向她扑来,她打得很累。
就在她精疲力尽时,灰暗的苍穹云开雾散,一阵轻柔的吟唱声随阳光而来,那些怪影消失了,比庐感到身体暖暖的……
比庐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等到她睁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竹屋里。
她的左侧是被竹竿支起来的窗户,能看到窗外茂盛的紫竹,莫葑菲侧躺在她的右侧,正支颐凝视她,还为她打扇。这一幕颇有母慈女孝之感。
刚刚在吟唱的人是莫葑菲?
据说魅妖的声音能蛊惑人心,原来还有舒缓精神之效。
“以后还敢乱吃东西吗?”
随着这句调侃之言从莫葑菲口中道出,比庐猛然想起自己躺在这里的原因,她不禁拉高毯子遮住自己的脸。
好丢人!本来梦都峰上下都以为她是文盲了,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大家还会以为她是个弱智吧?哪个大聪明会随便捡地上的东西吃?竹沥是清热解毒的,她压根就没想过那些竹露有毒。
莫葑菲见她这副呆样,噗哧一笑,起身道:“醒了就回去吧。”
比庐很尴尬,缓了半天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从窗里看见外边的紫竹林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灰衣,腰挂佩剑,背对竹屋负手而立,看着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应当是个青年男子的背影,可他偏偏有一头长及腰部的白发。
出现了,仙侠剧里最经典的白发剑仙!
比庐来到玄邈灵界至今,见过的修士大多长得很年轻,只有少数上位者为了彰显威仪,会刻意把容貌维持在中年或者更老的样子,但不管怎样,大家都是黑发,像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剑仙她还是头一次遇见。
她不知道莫葑菲跟白发剑仙说了什么,可能是提到她的糗事,只见莫葑菲掩唇而笑,引得白发剑仙转头望向竹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