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悄其实不太明白。
她不明白,为何孟声平总执着地离间她与老师的情义。
他带给他最熟悉的就是那双眼睛,可此时他与老师相似的面容日常被面具覆盖住,提不起她的兴趣。
她也有些想告诉他。
如果不是因为老师,她不愿意与一个从不认识的人肌肤相亲。
他利用着这份相似谋得她的身体。
却也是她放纵的借口。
如悄觉得自己很有同情心。
如果她此刻手中有一杆秤。她想,孟声平或许只是让老师与崔衣持平的那个砝码。
“如悄。”
男人打断了她的思绪,用指腹捏住了她的下巴,显然有些不悦。
被喊到的她只好抬眸望过去,咬住的唇瓣微微泛白,对视上后,他却又没有再说什么了,只领着她走出传信室。
苏庄的夜是由许多火把组成的。
大家并没有因为天黑而休憩,反而是白日里靠在路边的车马开始运行,庄子里多为壮丁,葡萄小跑过来走在孟声平身旁,她与如悄便是这漆黑中的两抹亮色。
如悄捏紧自己的袖口。
她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想要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思虑垂眸时,撞进了葡萄亮晶晶的眼睛里。
“娘子,东家让我明日陪你去西市买些东西。”
如悄顿了顿,问她:“买什么?”
“园子里以往没有女主人,自然也没有胭脂水粉,只是婚嫁前定然是要备好这些的。”葡萄弯了弯眼睛。
“……”
怎么还是要成婚,如悄蹙着眉,坐上马车时很不客气地凑过去。
孟声平端坐着,阖眼小憩,在感受到女孩气息时睁开了眸,面具下,浅灰色的那只左眼带着危险,他右手将她的腰揽过,饶有兴致地捉住她伸过来的手。
“你总是喜欢摘我面具。”
如悄说:“我喜欢你的脸。”
好坦荡,好让人讨厌,男人只是微垂着睫,松开手,任由她将面具摘了下来。
“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如悄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看出他现在心情颇好,手中捏着他的面具不松手,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成婚?”
孟声平猜到了她会有这个问题。
“你觉得呢。”
男人捏着她的脸颊问。
如悄没有哄过他,这段时日,她好像找到了和他的相处之道。
可以抵抗,不能挣扎。
他很喜欢与她说话,她大概能理解这一点,或许孟声平本性是如此,却因为身份,处事也发生了改变。
如果他是一个好声好气的良善之辈,她或许和他……
也像师生了。
他带她了解商会,指导她心中困惑,教习她算数与规整数据。
如悄好像合该也管孟声平叫一声老师。
只是她很清楚明白,如果她真的喊出口,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
孟声平又掐了下她脸颊。
“那我替你说?”不容拒绝的语气,马车行夜路,只有一盏烛留在桌上,他的身体在大半阴影中,而怀中女孩也因为背着身,白皙的肌肤也被遮挡,只剩下眼底的红,映衬葳蕤火光。
突然,那盏烛火倒了下去。
颠簸忽至,男人稳稳握住她的腰让她不摔下去,只听马车外一声惊呼,葡萄的声音刺耳地响起,紧接着,天旋地转,女孩怔怔地仰起头。
马车被掀翻了过去,她被身后的孟声平护在了怀中,眼前霎时漆黑。
她听到他呼吸加重,微垂着脸。
如悄几乎是在马车车帷被掀开的同时,将手中的面具覆在了孟声平的左眼上,严丝合缝,然后紧握住自己的手抬眸望去。
马车外有一人举着把伞。
春将近的日子,宿江多雨,却不再冷了。
倏地,那个人的伞被打落在地,男人回头时,水珠溅在发丝垂落的肩上,白衣浴雨,挺拔的鼻梁上滑落一滴雨水,然后是垂眸。
如悄确信他看见了,也认出了。
“当心!”雨水被箭矢刺破,又是箭……如悄脑海里忽然回闪过了在江面上时那满船血迹,她本能呼喊道,却又被身后的男人的手捂住了嘴。
她一眼不眨地看着眼前,箭矢刺入了他撑起的伞面上。
幸好、如悄松了口气,却有听见马车外葡萄气息微弱的呼喊声。
她惊诧地和身后的孟声平对视,几近踉跄地从侧翻的马车里爬了起来。
眼底的男人面色苍白,如悄犹豫了不到半秒,立即往马车外走。
环视周围却没再看见半个人影。
一把纸伞在泥地里,伞上的箭矢被抽走,只剩下一个难看的破洞。
雨幕骤降。
葡萄滚落到了田沟中,被泥水沾湿的衣服显得很狼狈。
如悄跪在地上,伸出手将她拉了出来,少女年纪轻,并未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怔忡。
她黑眸里闪过些隐忍:“方才,方才那个人……”
认得晏青吗。
不,如悄抬眼过去,她站在上面都很难看见马车那的景象,那把伞被侧翻的马车挡得严严实实。
“方才那个人举着弓要杀我。”
葡萄言辞凿凿
“他本来的目标是马车,是马被射中马车才翻,那个人举着弓,就要到马车里……东家怎么样了!”
她抓紧如悄的手,带着她跑了回去。
心如鼓槌。
如悄看着马车内已经坐了起来的男人,他看起来只是跌落时护紧了她,磕碰了些。
“等我们的人来了,继续走。”
孟声平的眼眸并未睁开。
如悄上前扶着他起了来。
“这时候想起我会不会太迟了?”男人见葡萄出去后,才靠在她的耳畔讽道。
如悄没理他。
日夜的田野中漆黑一片。火折子捏在手中勉强照明,如悄若有所思地望向掀翻在地的马车,那匹被刺入箭矢的马还在淌血。
她上前一步,凑近观察箭头。
是普通的铜制箭头,并非在江面上时那个面具人所用的兽骨。她心中闪过一些对那个面具人的印象,那样狠戾的准心,若是他,或许马车上的他们早就没命了。
如悄记得,这个人已经死了。
是孟声平说的。
她被这个男人捏着后颈往怀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