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悄发现她最近的辫子辫得不太好,一直没问,今天又看见了,便开了口。
“难看的时候是东家辫的……”
葡萄把自己的辫子往后收走。
如悄笑,她觉得这个答案她肯定是第一个听的,身前的葡萄跟着她瘪嘴,她二人坐在河滩上,周遭空荡,却未曾取下帷帽,忽而,一阵风将如悄头上的纱幔顺着脸颊吹落下来。
唔、她正回头去捡,却望见一只纤长的手稳稳握住了她的帽沿。
男人嗓音清冽。
“多日未见,姑娘心情颇佳。”
来者将帷帽整理好,端正地反手给如悄头上戴了回去,隔绝了她怔怔杏眸的对视。
“我却有所疑虑不安。”
“一则,当日究竟是何人重伤崔衣兄弟,二则,担心姑娘是否仍然受着胁迫。”
如悄视线落在他脸上很久,眼底,闪过许多次见到他时的模样。
或是途中初见,或是车中窥泪,亦有惊诧时,仿若当时山庄再会,不久前箭破伞扇。
此时算什么?
如悄的防备心被压了许多日。
她只是不做声地将葡萄拉至身后,低声说:“我竟不知晏公子也来了江南。”
晏青道:“并未有责怪你的意思。”
如悄不懂。
“家中不愿我再考春闱,我已经寻了一份差事,留在宿江的学堂教书,往后姑娘若是绠短汲深,在下愿报救命之恩。”
晏青躬身。
男人挺拔的模样如青松一般,过分优越的脸上却望不见半分过去那样的淡然处世,如悄此时看得仔细,才察觉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口,而薄唇,言罢后紧抿。
可是……她对他何曾有救命之恩。
如悄不愿受礼,可他无形之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愿意做出绕开他这等事情,只能坦言:“我与崔衣已经再未有联系。”
“怎会?”他垂着睫,看着有些破碎,只嗓音清冽,“那日是一艘商船救了我们,我与十七守着崔衣兄弟直至伤无大碍,他说要来寻你,故而先行。”
话音落时,周遭寂静。
晏青寂静地等待着她的反应,他其实离她很远,加上他亲手为她戴回去的帷帽所隔,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是故意的。
他不想和如悄对视着撒谎。
“姐姐,我们回去吧。”
晏青顺着目光看过去,那日那个掉进沟里的小姑娘正严肃地盯着他。
他猜,她现在应该在担心自己那句话有没有被“知情”的人听到,毕竟没有一个盲人会去替有手有脚的孩子扎辫子。
晏青眯了眯眼。
想得多可不好,就像她现在正在履行的言多必失。
如悄回神,嗓音里带着些怔、她软了语气,却仍然抱歉:“我并没有再见到他,不过,他应该是没有大碍的,不必担心。”
她见男人点点头,便也跟着点了点。
只是帷帽下面的脸蛋还是不免染上一些刚刚才被好景色冲淡的哀愁。
“各人有各路,或许春闱不迟今年,宿江是个好地方。”
男人抿唇笑。
“多谢姑娘安慰我。”
他见她提腿就像走,眉间有些无奈,便将另一只手藏了许久的一方锦囊递了过去,见她转过头来,好像能隔着她的帷帽看出一点疑惑。
于是他解释道:“那日我见到你,便知晓你在宿江,却……”
“一直未曾得到机会与你相见。”
男人今日不再是一袭白衣,而是靛青色的长衫,身上颇有书卷气,出言挽留,也少了许多神仙相,与身后的山水一道,有着墨色。
他说:“这是生辰礼,虽然迟了些,但,是我在路上便准备好了的。”
如悄接过这只绣着金线的锦囊,上面生龙活虎地绣着一只貔貅,寓意着财源广进,她忽然笑了,怎么会那时就想起给她送这个。
放到今日,倒是应景。
她有些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告诉过他生辰了。
或许是那夜吧,饮醉了酒?她好像忘掉了很多来时候的事情。
只是当日她都并未与他道一句生辰好,他却备了礼。
如悄有些不好意思。
眯着眼把锦囊手下,嗓音带着很明显的不同,只瓮声说:“多谢你呀,还记得我的生辰。”
像生辰、喜好、习惯……这些小事被人惦记这的感觉总是很好的。
若是在尚书府时,小姐定然会突然抱出一只大包子给她说是她亲手做的,老师呢,她去让他写诗,总会多写一首让她去背,尤老那日不会来寻她下棋,放她与小姐出去逛整日。
这都是冬月十五的事情了。
可是如今已经过去这样久,她早就,忘记了。
如悄很开心。
晏青忽然又有些想去看看她帷帽下笑起来的模样了,以往这种神色,都是在崔袂身边时会有的。
好在,这次她好像并不喜欢身边的那个孟声平。
他说今日还得回住所打扫。
便要先行。
如悄顺嘴就问了,问他住在宿江什么地方,哪家牙行置办的,花了多少银钱?
晏青作答。
得到了她有些不忿的声音,帷帽的纱幔都跟着抖了抖:“他就诳你是外乡客,给你贵了一倍的价钱!”
男人并不意外,只是再退了半步。
“那又怎么办呢,我初来宿江,确也没有旁的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