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悄不让店里的伙计叫她的名字。
是怕引来旧人,她从孟声平身边逃走得很突然,她本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心中一旦有了不安的引子,说到底,孟声平仅凭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是留不住她的。
四方街入夜后有宵禁。
但扶渠的治安本就不严,市坊间常常能听见鼠窜狗盗。
混浊的雨水低落在如悄的额头。
她回到纸扎店时,看不见月亮,只听见更夫敲了一更。
今夜耽搁了。
她本不该回得这么晚。
手中的短刀被捏紧,她从泥泞的小道上快速迈步。
一声喘息略过她的发梢。
如悄的脚步顿住。
有人……在喊救命?
不是错觉,她站在屋檐下,雨水坠成了丝丝缕缕,很大的雨,不知还要下多久?她借着月光看到了一团黑影。
火折子被捏在手中,“嘘”地声。
那团黑影竟然因为她的靠近只剩下本能的瑟缩,他究竟是不想被发现,还是不舍得再让她发出这一点善心。
如悄帮过很多人。
她肯去学纸扎手艺,有大部分的算计是不想让孟声平猜到她会做这件事。
最初也不是这样想的。
只是在那夜被晏青收留后,第二天坐在牛车棚里可怜兮兮地到了扶渠,到门口就遇到一个比葡萄要年纪大一些、又瘦一些的女孩在哭。
花朝节过后,扶渠有一场春祭。
江南的匪患肆虐,有多少壮年儿女死在抗争的路上,又有多少良将折损在这片土地,故而扶渠设了这样的节日。
如悄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被安慰好了的李小团见她神色复杂,便提议给她一份香烛,让她也去跟着游行拜一拜。
她,看上了店里最漂亮的纸扎。
顺手的事。
如悄凑近去瞧那团黑影,走得往里些,才发现屋檐下躺着的是一个少年,黑发黑衣,已经被雨水浇透了大半。
她凑近去探鼻息,还活着。
那很难办了。
她寻思着去府衙报个官,给人丢门口,敲门就走,正要去如此做,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如悄认真盯回了这个少年人。
“放开。”
当然不是和他讲理,如悄试探着,他应该只是晕了过去,身上没有异味,但也不排斥被雨水冲走了酒气。
她喊了好几声,竟然把他喊醒了。
如悄松了一口气,发丝跟着动作垂落,与他对视,倏地,手中不禁握紧了纸伞,伞面被他的眸色颤得倾斜。
然后火折子可怜兮兮地被大雨浇灭。
少年的眼睫垂着,他好像很警惕、整张被雨打湿的脸像一只幼犬,无力抵抗的幼犬。
这只小兽在看见她的脸后,又像是收敛了还未长开的尖牙。
他疼得咧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砸在了如悄伸出的手背上,凉得她微怔。
“帮帮我……”
“救、救救我,带我走。”
雨越落越大,如悄匆忙站起来,将纸伞放在檐下。
她在确定他不会攻击她后,半跪下来,伸手触到了他的额头,滚烫。
雷声一闪而过。
少年像是久旱逢甘霖,忽然将脸贴近她的掌心,呜咽着说了些奇怪的话,她抽出来手,少年又很听话地不动,只望着她,眼里通红。
他抽噎着,冷色的眸光闪烁。
“带我走……好不好……请你、带我走……呜……”
“……”
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悄想,她应该是要去报官的,可她忽然看到他眼尾的红,听到他喘息着让她帮帮他时,还是心软了。
纸扎店里正好有退热药。
她见他还有力气走,把他从地上劝了起来,他神色恍惚,站起来时却把如悄下了一跳。
怎么生得这么高?
如悄想扛着他手臂往前走,少年却委委屈屈地只跟在她身后。
她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这里人吗?我送你回家可好?”
又问他:“你不说话,那我带你去官府,夜里在外面太不安全了,医馆又早就关了门。”
“……不去。”
如悄回头看着他,他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她伸手过去,他也不躲,和她走得快了些,他又大步靠近着她。
纸扎店离得很近。
她上前开锁,少年就跟在她后面像影子一样,递给他伞柄,他就乖乖举着。
如悄一点雨没淋到,推开门,店内漆黑一片,她往前走去蜡烛,边走边回头观察他。
客人们来到这都不免有旁的神色。
遑论深夜。
而他只是脸红红得盯着她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