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没有死。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时,处在漩涡中心的人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当一个公开的秘密被昭告天下。
无疑将血中沉浮。
晏青是谁?许多年,他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在这次离京路中,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这条道他往返过许多次。
晏青的母妃是江南宿江人,故而圣上到江南时,都会带着他母子二人同行。
建安三十七年。他弱冠,朝廷嘉奖剿匪之士。
他帮扶了崔家世子崔袂。
这桩秘闻如今也只有崔袂还肯与他说几句,谁承想,当年朝廷突然发兵赈灾剿匪,正是因为——游历江南的九皇子被虏。
这些水匪都恨极了圣上、恨极了先皇后,也连带着恨极了九皇子与九皇子之母,所以掳走了正值年少的九皇子,要挟朝廷放了他们的匪首孙头目。
这漫长又残酷的囚禁日里,晏青唯一的朋友,他姓孟。
孟声平。
他比他大两岁,年纪相仿,又都是被关在营地里的少年,营地里的老人总是将孟声平往死里打,晏青想要帮他,可他不领情,说总会有一日他能杀出去。
晏青问他为何也囚禁至此。
孟声平气笑了,漆黑眸光里带着一丝他那时还不能理解的成熟。
他打了他一拳。
后来,晏青才知道他为何会打他。
他所认为的朋友,视他为仇人之子,可这份仇恨理应是相向的,祸乱百姓安宁的不正是他父亲的兄弟。既然如此,他的父亲被赐死,又有何辜。
圣上当然看重九皇子,在那时,他至少还有五个儿子活着。九皇子温润如玉,是他最看好的储君人选,故而建安三十五年,他立刻让崔家军剿匪。
江南霎为血泊。
晏青从牢笼中踏步而出,回头看向远处不遗余力与官兵拼剑相向的孟声平。
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至于后来,晏青在江南的势力告知于他孟家商会的存在,他不意外,可他早就不再将他放在心上,再见时,看见他被面具挡住的脸,只是惯例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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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渠界碑处,晏青负手而立,身侧的雁十七抱着剑神色不善。
“许久不见。”
他的嗓音如此坦然,像是见到的只是一个几日未曾碰到的熟人,只是这个问候并未得到任何的友好对待。
孟声平站在原地,微仰下颌。
“殿下既现身,不怕我将消息走漏?”
孟葡萄被他护在身后,他见他不语,又道:“还是说,你今日来找我并非是为了此事。”
“是,我来是为了如悄。”
晏青侧目道。
他不关系孟声平是真的瞎了,还是作掩,只是望见界碑旁一棵玉兰,好树正在花开,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可枝丫仍然漂亮。
所言直白,他只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找她,可不止你一人在找她。”
周围的人在顷刻之间将人围住,弓箭,已箭在弦上拉满弓。
孟声平拧眉。
这两月里,他在宿江搜了个遍,后来又去淮州城淮县周边巡查,险些碰上礼王的人,他自然怀疑过扶渠,只是扶渠路远,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后都说没有问题,直到一周前他收到消息,便带着葡萄以探访为由来到此地。
他是商会东家,他不惧有人阻拦。
却绝非不是眼下这样拿箭堵着他二人生路这般。
他喉结滚动,隔着面具的双眼死寂。
“孟生,礼王在找她。”
此言落下,周遭忽听一声凄惨的鸟鸣。
晏青走到他的面前,挥手,周遭的箭矢收了回去,孟声平受阻,而眼前的男人有九成的把握能够拿下他的面具。
绝对不能这样。
孟声平神色冷得彻骨:“我并不知道此事,如今我知道了,还请殿下指条明路。”
“我身处漩涡,何来明路。”
晏青对着他护着的小姑娘弯了弯眼睛,倏地,却将身后雁十七的箭从剑鞘中拿拿出来,嗓音淡淡,“如果我现在给你这把剑,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因为你有其他的计谋,而如悄,只是你计谋以外的一个过客,你不会为了她与我为敌,与礼王为敌,与天下为敌。”
“是,我不会。”孟声平眼中含着一股道不明的意味,晏青笑,他也笑,下一秒,剑被还了回去,周遭的守卫早就消失在苍茫中。
惟余界碑上落了一片玉兰花。
“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如悄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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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垂着头一言不发很久,久到孟声平也无法忽视。
他提醒她好好看路,驾好车。
“为什么要答应。”
她声音很小,微乎其微地说了这句话。
密不透风的马车里,男人刚才闭上的眼又睁开,他并没有回答她,只眉尾懒懒地将自己的面具捏在手心,转了转,又很坦然地放在桌前。
换成了另外一张面具。
“葡萄,有些分别是暂时的,有些分别是注定的,你觉得,如悄于你是哪一种?”
“我讨厌分别。”
她很少这样吐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孟声平将她养大,自然清楚,他反而有些无奈了,车停靠在路边,他从车上走了出来,回眸时,摸了把她辫子都没扎好的脑袋。
“吓到了没有?”
他关怀道。
葡萄不想理会他,坐回车上去,望着这漫长的无尽的回家路,叹了口气。
东家已经将计划告知于她她需要做的,是陪着“孟声平”回到宿江,陪着他为今日的过错在院子里禁闭半月。
孟声平看向偷偷回头好几眼的葡萄,挥了挥手。
他想,当商会的东家确实很有趣,还因为是瞎子所以不用看账本。
江南孟家是他一手所建,如今礼王同他有所盟约,是他所谋。
可九皇子这股势力因为其他原因盯紧了他是他意料之外。
孟声平喟叹着喊了声谁的名字,然后翻身上马,不带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