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肯定是许诺,但是她懒得动弹,还是周青去给许诺开了门。
“刘夏,”许诺看着刘夏火气冲天不搭理他的样子,觉得特别有意思,“干嘛这么生气?”
“我告诉你,这钱我不挣了,你把本子拿走好吗?”
“不至于,其实那本子挺好的,而且该挣的钱咱也挣,对吧?”
周青在旁边“吃吃吃”的笑了,她还替许诺拖了把椅子让他坐,自己又去倒了杯水。
“不是,这哥们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现实生活把他怎么了,给我一种‘了无生趣’的感觉?”
许诺接过那杯水,轻轻抿了一口,说道:“吴师兄其实一个是个挺有才的人,而且客观上讲,这个本子也还是挺不错的,对吧?”
“什么叫不错,都快把人憋死了,知道吗?你至于吗?天塌了吗?最后都不给人家一点希望……他是不是想表达一个时代对个人的碾压?可真实的人,哪怕被逼到了墙角,也还是会本能地寻找缝隙里的光,你为什么要彻底抹杀了这种本能,这不是失真是啥?”
“吴师兄可能是想讲一个悲剧……”
“但是悲剧不是纯粹的灭亡,即便是在毁灭的过程中,人心依然闪烁着不灭的微光……你这样写这个剧本,能拍吗?后面怎么过审,他还想大规模放映吗?还是说坑了人家投资人那么多钱,就不打算收场了,他以后还想在圈里混吗?”
刘夏的这一连串的问话让许诺也沉默了。
其实他想的跟刘夏一样,确实用这玩意儿作为定稿的话,最后投资都不一定能到位。现在这种本子越来越不受欢迎了,但是他还想跟吴师兄辩解一下。
“吴师兄其实是东北人……你也知道东三省这两年作为老工业基地,这种社会问题其实挺严重的。他可能是目睹了周边人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希望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
我勒个去!刘夏都要爆粗口了。
”我也是来自小地方,我也是见过真实的下岗职工,对,有的人是会沉沦的,但更多的人还是寻找各种各样的出路,哪怕是蹬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品,哪怕是去工地搬砖,也不至于到最后写的那种结局。最后那个镜头不纯粹暗示他不想活了吗?
你看我上次说的门口那位大姐,人家就在我们校门口摆摊,被城管撵过来撵过去,不还是笑着生活吗?”
“我知道,所以我那天也是听了你那个创意以后,才想让你帮忙改一改的,他这样子肯定过不了审。而且我听说,最开始找到的投资也开始态度动摇,不太想投钱了。但是前期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包括师兄自己垫了不少钱,肯定还是想开拍的。”
刘夏心说,你真是替我找个好活儿。
“你看,欣欣师兄带我找的活,最开始没有钱,可我感到特开心,对我脑子是个锻炼,你这个——简直是对我心灵的摧残,你知道吗?”刘夏抱怨道。
“你能行的,咱们试试一起来探讨一下,把这个故事讲得温暖一点……”
刘夏叹了口气,“其实你说了也不算,你看他名字就叫《寒冬》,压根就想从头到尾都是这么个调调,咱俩忙死了也未必管用。”
“那要不我们明天一块儿,把吴师兄找来,当面把调子试着改一下。”
原本刘夏猜测,第二天的讨论肯定不是很愉快,但是她也没想到现场会吵成那样。
当时吴师兄是一脸不情愿地来跟他们碰面的。
刘夏装作没看见,很诚恳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师兄我知道你想做的是一种’创伤性叙事‘,但是我觉得这样做的话,肯定是没有办法过审的,而且也会动摇投资人的信心……”
“他们懂什么?”吴师兄一脸不屑地说道。
刘夏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心说:什么叫人家懂什么?人家投了那么多钱给你,肯定是希望有所回报的,你不能把人家往死路上坑,对不对?
但是这话她也不好说这么露骨,她只能说:“我明白师兄您希望在艺术上有所建树,但是你也要考虑一下整体的市场……“
刘夏接着就把自己想要修改的地方说了一遍,她觉得至少应该给出一个温暖或者至少相对缓和一点的出路。
但是吴师兄一听这话,顿时就炸了:“这是妥协!是肤浅的乐观主义……”然后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夏脸上了。
直到这时候,刘夏还是看在“钱”的面上试图说服对方,“师兄,我能理解你是想为沉沦立传,但是如果我们把目光只锁定在’沉沦‘的结果上,那故事就死了。观众花了钱走进了电影院,他们会问,然后呢?这就完了?
人家花钱看电影,你不能给人家这样一个结局……”
“我也没指望人人都能看懂这部电影!”
刘夏惊呆了:不是,那你拍这个电影是给谁看的?就给你自己看吗?
“加上这点‘光’,不仅仅是为了过审,而是为了让‘黑暗’只是‘黑暗’,但不是‘虚无’,对不对?师兄?”
许诺也在旁边劝:“师兄,您看,我父亲也拍过类似的题材,但是他跟我说过,拍苦难肯定不仅仅是要把镜头对准人的眼睛,同样要对准他们身上的枷锁,然后拍出他们是如何试图打碎这个枷锁的……我们是不是试着改一改结局,然后让他们能看到希望。”
这时候吴师兄彻底爆发了:“你们根本就不懂苦难!”
他或许觉得刘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片子,所以直接冲着刘夏说道:“你想改个啥,你懂个啥,我的本子根本不需要你这样的改变!”
这一下子不仅刘夏不高兴了,许诺也相当生气了,因为刚才师兄的这句话,明显有一点人身攻击的成分了,“吴师兄,我们真的是为这个本子好,为了电影好……”
“我求你们来改了吗?”
听到这儿刘夏突然醍醐灌顶。
她明白过来了,吴师兄压根就没打算让人改剧本,所以许诺说的那五千块钱,应该也不是吴师兄要出的。
她这时候反而轻松了:“行,师兄您要是坚持这样的话,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是你的作品,你的电影。”
然后刘夏就双手郑重地把本子还给了吴师兄,“谢谢您了,不好意思,打搅了。”
转身拉着许诺就走了。
许诺有点不好意思,“刘夏,别生气……”
两个人走过转角看不见人了,刘夏才回头跟许诺说:“许诺,你跟我说实话,其实从头到尾吴师兄都没有想要找人改剧本,那五千块钱也是你自掏腰包,是不是?”
听了这话许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解释道:“我是真的觉得吴师兄的本子挺好的,我也是真的觉得你肯定能把它改得更好……”
“可是他压根就不肯改,他认为真实就是堆砌苦难,深度就是极度黑暗。他从来没有想过,人生最大的力量来自于展现生命本身的‘韧性,’这其实比单纯的展现生活的残酷,更需要技巧和理解。
我跟你说实话,即便真是让我改,我也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现在好了,人家根本不想改,你也别掺和这事儿了,我真是谢天谢地。按照我的职业道德,只要答应了接这个活儿,就肯定要改到底。
现在没事儿了,我谢谢你,你行行好饶了我吧。我还是老老实实写我自个儿那个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