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是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她拿着评估报告,语气带着专业的谨慎:“林女士的情况,我们初步诊断为‘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通常说的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一种复杂表现。”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着、却存在感极强的周嘉耘,又看向一脸茫然的林望冬,继续解释:
“她……似乎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持续运行的‘现实’。在她的主体认知里,她从未离开过港岛,一直……陪在周先生身边。”
医生小心地选择着措辞。
“她能正常处理大部分现实信息,但关于时间、地点以及与周先生分离的这部分记忆和感知,被彻底隔离了。她会抱怨失眠,会无意识地在夜里寻找身边人,因为她认知中的‘周先生’理应在她身边。
这种解离,是她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巨大创伤而采取的极端防御机制。”
林望冬踉跄一步,扶住了墙壁。
眼底出现灰败。低沉下去的眼让人看不清脸色。只是放置在膝盖的手,被他缓慢地包起,垂在小腿上。
医生交代了初步的治疗方案,留院观察两个星期,但是要优先考虑林望夏是不是会有抵触心理,隔两周要进行一次介入咨询,尤其要关注夜间的睡眠情况,如果还出现夜游的情况,要考虑加大劳拉西泮的用量。
说到最后的时候,还对林望夏做了一个比喻。“她现在就像一面湖水,看起来平静得可怕,只能反射你们给的情绪和社会规训后该做出的情绪。你们要陪着她,关心她,尽量......满足她。”
林望冬记下来,出了办公室的门后,步伐却像有着千斤重。
周嘉耘将他喊住,意义明确。叫人不能拒绝。
“林望冬,我要照顾你姐姐。”
林望冬还能说什么呢,自己已经因为自私将人拆散一次,总不能再将人拆散第二次。
可是他又忍不住恶意地揣度,叫住周嘉耘要离开的背影,开口说道:
“周嘉耘,我承认我做的不对。那你呢?你来得比我还早,就好像早就知道她的病情一样,那你为什么不出现在她面前,为什么非得在我面前演绎你们的凄美爱情,将我衬得像个小人一样。”
周嘉耘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住脚步,林望夏已经不能离他太久,说出的话却像是深水炸弹一般,根本不放过林望冬。
“林望冬,你真是不了解你姐。”
比起这句话更让林望冬接受不了的是,来自周嘉耘毫不保留的后话。“某种层面上来说,你确实是。”
当天晚上一封资料就送到了林望冬下榻的酒店,这十几年林望夏的生活轨迹被记得明明白白,资料从深湾的几所私立高中密密麻麻的批注开始,再到林望夏回来后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事无巨细。
尤其是在账单上,近乎自虐的自我苛责和对林望冬未来生活开支丰盈的存执收支状况。
林望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泪水糊了满脸。
小女儿跑过来擦着他的眼泪。连妻子也一直拥抱他,林望冬什么都不缺,可林望夏呢?
他好像一只蚂蟥,恬不知耻地寄生在名叫林望夏的宿主身上,由着让自己长出健硕的躯壳,还要怨责养分太少和理所应当。
林望冬再没有原谅自己的理由。
林望夏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医生说得不堪,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这些年林望冬只顾着自己的生活,年假并不多,专门请的假马上就要不够了,可是自己姐姐这样情况,即便心里想着还要多待一段时间,又一边要担心着赶不上女儿夏令营的最终报名时间。
拖来拖去,最终还是定下了回去的日期。
最后一天的时候他跑去看林望夏,她坐在病床上晒太阳。
林望冬把买来的水晶葡萄放在病床前,记忆里林望夏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楼下的摊贩将没被压过得摆在上头,林望冬挑挑拣拣了很久,又耽误了一些时间。
他说自己要带乖宝回去了,姐姐祝他一路顺风。
又坐了一会,迟迟看不见周嘉耘的人,他问了一嘴,林望夏说周嘉耘去给她买花了,林望冬才看到床头柜上的花束确实空了,往日来都是新鲜的一大束。
他鼻子酸了,又问了句:“姐,你幸福吗?”
得到了林望夏和第一天一样的回答。
“幸福啊,我很幸福。”
想了一会,隔了很久才去碰林望冬搭在床边的手,“望冬,谢谢你,让他又回到我身边。”
林望冬哽住,卡在喉间十几年的刺,终于混着唾沫吞下。
说不出抱歉,嘴巴张开又合上十几次,还是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林望冬说姐,你好好养身体,我带着乖宝有空就回来看你。
“看我干什么?你们过好你们自己的生活就好啦,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林望冬好久没看见过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林望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飘忽笑意。
“你爱吃葡萄,偷偷跑去摘,后面被果农揪着耳朵带回家……那个时候真好,你是我弟弟,所以我总是疼你的。”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现在,你也学会怎么疼我了,真好,真的好。”
林望冬再次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坏的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