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表演中的虚拟和现实生活中的虚伪是两回事好吗?而且,从不撒谎也并不是多么值得提倡的事情,毕竟有时候是需要善意的谎言的。其实她的情况在于,她从小就特立独行,喜欢自己玩自己的,尤其是从十二三岁进入青春期之后,更是变得跟全世界都有隔阂似的,所以才……”约瑟夫说到这里停住了。
但我隐约知道,他后面想表达的是什么。我转头去看阿曼达,果然感觉到她的情绪很低落,于是伸手到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不说这些了,反正我和阿曼达都不是做演员的料。不过下次你们拍戏时,我们去看看热闹倒是可以。”我对着约瑟夫说。
“好啊!下次我们提前告诉你们。”菲奥娜看着我的同时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杯沿那抹猩红色唇印就像妖艳的曼陀罗花瓣。
“好的,谢谢!”我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别处。
霓虹灯牌在落地窗上映着迷离的光斑,吊灯把奶油色墙纸照出毛茸茸的光圈,隔壁桌客人关于旧金山湾暗流导致船只事故的讨论声飘进耳朵……可那曼陀罗花瓣仿佛就开在眼前。
我再次瞥向那个水杯,却不由自主地撞上了菲奥娜的目光,她的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但我觉得,我之前的警觉和不安是不是属于想多了?总之,这个菲奥娜虽然有点怪怪的,但好像不会对我形成什么威胁,她毕竟是约瑟夫的女朋友呀!
这时服务生上餐了,大家开始吃了起来。
“曼迪,搬出来了还习惯吗?”约瑟夫开口了,一边喝着蘑菇浓汤。
“还好。”阿曼达回答。
然而在从家里搬出来这件事上,虽然阿曼达从没对我说过什么,我却知道她心里一定是不好受的。我们跟丽萨和安吉拉在帕罗奥多合租了两居室公寓之后,阿曼达几乎把所有的衣服和个人物品都从家里搬了过来,就是因为她爸爸当年说过让她高中毕业就从家里搬出去。而我们在公寓里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时,我总能见到她情绪不高的样子,尤其是她以为我不在旁边的时候。
我再次捏了捏她的手,并转动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揉了揉。她也捏了捏我的手作为回应。
“你的房间,一直没动,还保持着原样。”约瑟夫看着阿曼达说。
阿曼达却没立即回应。我侧过头,见她已暂停了进食,却在用不锈钢勺不停搅动着咖啡,她的思绪似乎也随着目光陷入在咖啡沫形成的漩涡里。
“是吗?”阿曼达终于开了口,她的不锈钢勺撞在杯壁的声响节奏,竟让我想到了《小星星》的旋律。
“妈妈说,下星期的感恩节假期,希望你回家过节。”
“……爸爸呢?”
“爸爸也是这个意思。”
“真的?他说了?”
“妈妈让我叫你回家过节时,爸爸也坐在旁边。”
“……我知道了。”
“就是说你同意了?”
“……是的。”阿曼达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高兴!
晚餐结束离开餐厅时,刚一上车我就迫不及待地对阿曼达说:“亲爱的,你父母叫你回家过感恩节,这应该意味着,你爸爸想收回让你高中毕业后离开家里的话!我想,也许是自从你上了大学不住在家里之后,你爸爸突然觉得舍不得你,因此还是想让你今后有时间回家里住一住。只是你爸爸不好意思自己说,才让你妈妈叫你哥哥转告给你的。虽然中间转了好几层,但我还是觉得这就是你爸爸的主张。”
“……你说的这些,其实跟我想的差不多。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我妈妈一直在向我爸爸念叨怂恿,最终我爸爸才不反对了,任由我妈妈去安排的。”
“但不管怎样,这总是个好消息。亲爱的你觉得呢?”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阿曼达抿住了嘴唇,应该很欣慰吧?
多好啊!也许她爸爸从此可以跟她和解,她的心情从此将会更加开朗,我们的事也将会少一个障碍。
但是难以避免的,我想到了我的父母,虽然他们很宠我,但他们……我真不敢想象他们得知我的情况后会是什么样子!阿曼达说过,老爸已经起疑心了。但这些天以来,他们始终没有直接问我什么——或许在等待我自己开口?
回程的车上,我望着窗外被车速拉成彩带的霓虹灯光出神,余光却瞥到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像极了老妈每为我的事操心时那张忧心忡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