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阿墨醒了,桑嬷嬷和鸣鸾便带领着贴身宫女们进来服侍更衣,桑嬷嬷虽然不便说什么,神情间总带着些不认同,阿墨冰雪聪明,自然是了然于心,却置之不理,如今便是桑嬷嬷亦不敢多有劝谏了。鸣鸾却是语气不甚温和地对梅染说道:“你且退下,在廊外候着,叫你时才许进来。”阿墨微微一笑,温和说道:“他也乏了,让他到下处歇息去吧。”
梅染不敢抬头,闷闷地应是,然后躬身退下,他虽小意伏低,举止间总有一种从容淡静的气度,并不显得猥琐低贱。阿墨想,冯璋为了训练他,还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呢。
既然永康帝还需几日方才能回京,阿墨便又在芷兰轩盘桓了数日,那梅染每一晚都如第一夜一般,过来为阿墨按摩助眠,阿墨也乐得享受清凉,虽不及其他,然而耳鬓厮磨、肌肤相触,桑嬷嬷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这一晚,冯璋设家宴,请阿墨赏光,阿墨欣然就座,座中只有辛夷,携了阿衡和丰隆作陪,冯璋一向嫡庶分明,他虽然宠爱那些小妾,嫡子嫡女却在府中有着超然的地位,从来不允许庶子庶女们逾越,这也是辛夷至今依旧与他相敬如宾的缘由吧。
中庭正中悬挂着水晶盘,上面的大夜明珠,珠光晶莹,四面的帐幔全都换成米粒大小的珍珠编织成的垂帘,映衬着夜明珠,将厅堂映照得恍若白昼。堂中以大冰块凿成花盆,以碎冰掺着水晶为土,栽种着睡莲、昙花、茉莉等,俱开白花,一色晶莹剔透,恍如水晶洞府。
因为暑热难消,今日主菜是冰屑全羊,各种时令果蔬,应有尽有,因为座中有幼童,辛夷一向谨慎,虽暑天不肯给孩子用冰,只隔着水取其凉意而已,此时阿衡与丰隆便一边吃着五香饼,喝着紫苏饮,一边看着大人们席上切割成条,红白相间,闪烁着冰屑的羊肉,馋涎欲滴。阿墨见两个孩子的神情,有些好笑,便劝辛夷道:“虽说小孩子不可冰食,到底是暑热难耐,少用些也无妨。”
辛夷不好违拗,便一边给他们一人分了薄薄的一片,一边催着仆役们快些将烤肉端来。冯璋吃得欢畅,一边与阿墨絮絮说些朝政,原来今夏苦旱,南方犹可,虽梅雨季反常地干热,好在春天以来风调雨顺,丰收在望。反观北靖一带赤地千里,田稼起烟,颗粒无收,强弱形势此消彼长,如今七国只有北靖与南朝分庭抗礼,经此天灾,正好可助我南朝一雪前耻……
他这样说得兴高采烈,阿墨虽听得专注,频频点头,心中却隐约浮起那个张扬跋扈的人的剪影,不知道那样一个人可肯折腰向人?然而形势她比冯璋其实还要清楚,因为这些事永康帝从未瞒她,这机会永康帝也等了若许年,永康帝不屑用阴谋求胜,执意以阳谋制敌。这些年,他以经济联络六国,形成连横之势。
北地虽然民风彪悍,军力盛于南朝,奈何民以食为天,终究是渐落下风。此中永康帝殚精竭虑、昼夜谋划,自然是居功甚伟,然而也由此令夫妇情意消磨,渐行渐远。阿墨只觉得自己少年时就认识的那个维康,似乎与枕边人越来越不相似了。
她这样想着,渐渐出神,怎料冯璋话锋一转,却道:“如此良宵,花前月下,美酒佳肴当前,不可无丝竹助兴。”说着,便命人道:“请小郎君吹笛来。”下人领命而去,阿墨有些狐疑,见辛夷神色稍显慌乱,心中隐隐有了猜疑。阿衡年少无城府,却是拍手道:“最喜欢听小郎君吹笛了。”
不多一会儿,便听到院外竹林中,清亮的笛声,穿花拂柳,随风而入。那笛声如同能沁入人的心底一般,如怨如慕,让阿墨又似乎回到了清嘉江上,江月澄澈,伊人玉立船头,阿墨不由得泪盈于睫,她转头见丰隆正好奇地看她,便强忍着泪意,渐渐平复下来。
一时余音袅袅,众人尚心醉神痴,阿墨反倒先说道:“阿兄真是雅致,如此良夜,如此笛音,真是神仙中人呢。”她不提那吹笛的小郎君,冯璋却不肯放过,只笑道:“非是臣附庸风雅,实在是那小郎君是百年难遇的笛手,就连教坊里的穆善才听了他的吹奏,都自愧不如呢。”
他拍手道:“请梅染小郎君进来吧。”不大一会儿,梅染就进来了,还是一身白衣,丰神萧散,手持玉笛,与前日的观感又有所不同。
辛夷抢先向阿墨告罪道:“娘娘,夜色已深,阿衡和丰隆都该就寝了。”阿衡向来娇惯,又依仗阿墨的爱宠,便抗声道:“阿娘,我还不困呢,我要随皇后娘娘玩耍。”辛夷便瞪她,阿墨好笑,劝道:“阿衡且去,明日再来。”丰隆也乖觉地来拉着姊姊的手,阿衡不好再执拗,只得委委屈屈地随着母亲退下。
堂中只有阿墨与冯璋在座,那梅染拜伏于地,冯璋不在意地笑道:“娘娘这两日看这梅染可还可意吗?他不但甚会服侍,而且色艺俱佳,若是娘娘不弃,臣便安排给他净身,送入宫中去供奉。”
梅染颤抖了一下,脸色骤然变白,抬起眼来哀恳地看着阿墨,那眉眼酷似一人,阿墨心中不忍,转过头去,笑对冯璋说道:“梅染甚好,若是净身入宫反而糟蹋了,不如还是留在阿兄府里,请阿兄找人教他些武艺,以后权且充当个侍卫,也甚是妥当。”
冯璋喜道:“臣谨遵懿旨,这可真是梅染的造化了。”那梅染脸颊染了些红色,姿容愈加艳丽,冯璋命他给阿墨敬酒,阿墨却止道:“你可会吹奏‘烟笼寒江’?”梅染点头,退步到阶下,将玉笛横到唇边,宛转的笛声悠扬,阿墨的心又一次飘荡起来,烟笼寒江,她已经有些醉意了,眼前人与梦中人影影绰绰,相合相离……
不知道什么时候,笛声停止,只听着冯璋的声音:“小郎君服侍娘娘歇息吧。”四周安静下来,阿墨倒在枕上,一双温凉的手缓缓按摩她的后颈,然后背部,好舒服呀,她朦胧欲睡,忽然那双手滑到她的腰上,阿墨呢喃道:“怎么没有笛声了,吹来我听……”半晌,悉悉索索,笛声在帐幔外面响起,托起阿墨的精魂,飘飘荡荡,在月夜中,在清嘉江上,如白鸟般飞翔,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