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瑾与他略一攀谈,才知这画是送给他新进纳的一个小妾的,不由得心寒。便提起可贞如今的情形,又劝说道:“公主身份贵重,并不辱没了国公,只是被奸人所惑,偶有失足。皇后与陛下皆甚是忧心。且公主容色绝世,若就此凋零,亦是憾事。国公怜香惜玉之名,都中人尽皆知,何不顺水推舟,夫妇和谐,皆大欢喜呢?”
玉郎只是浅笑不答,被问得急了,才款款说道:“你要知道,花不会一直开,但一直会有花开。”言毕,端茶送客,然后兴兴头头地卷起画来,入内室给那新宠看去了。皇甫瑾空跑一场,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去跟阿衡皇后说,恐玉郎还要过些时日才能回心转意。
甘露宫西苑有一条河名叫花溪,秋来的时候,溪流两岸遍开菊花,五彩缤纷,像极了黄生为可贞所建的锦绣洞天,于是疯魔了的可贞便日日在花溪便游荡,因为溪水清浅,最深处仅仅及腰,跟随照顾可贞的宫女嬷嬷日久心懈,便失了防范。
一日午后,阿衡皇后又请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神医,便命人去请可贞来,如今她真的是急病乱投医,将都城内外的名医尽数请来过,光是苦药就喝得可贞见到她便躲了。嬷嬷们一时找不到,还以为可贞又使性子躲了起来,还不曾着急,直到一个内侍眼尖,忽见花溪的转弯处有一团可疑的衣服堆积在一起,赶过去看时,顿时全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竟是可贞,穿着她的那件百鸟朝凤的八幅羽毛裙,淹死在了花溪里,手中尚握着一枝茶花。远处的溪边烟雨亭旁,种着一棵白茶花,据推测,是可贞踩着亭子里的石凳,去攀折那花树上的茶花,失脚落入溪中,她的羽毛裙子落水后浮在水面,所以可贞原本若是不疯癫的话,高声求救,自会获救,甚或是挣扎着站起,水深处也不会没顶。可是她却躺在溪水中,随水漂流,也许还在唱着歌,直到羽毛裙子吸饱了水沉了下去。
这场意外,震惊了朝廷内外,阿衡皇后本就抱病,又因为处置了黄生而令可贞患了失心疯,已经是悔恨交集,经此打击,便一蹶不振,沉疴难起,不久就薨逝了。至此天枢帝的血脉完全断绝。
阿圆也甚为悲伤,然而始作俑者黄生已经被秘密处死,那玉郎便承受了帝王之怒,被罢官夺爵,贬到夜郎去担任通判。玉郎不敢争辩,只得不情不愿地上路,夜郎地处偏僻,玉郎养尊处优,不惯艰苦,尚未到任所,便感染了瘴疠,一病不起。虽然女帝赐药,然而使臣还未到,玉郎便一病呜呼了。
至和六年的冬天,一连串的丧事让都城的日光都变得灰暗了。女帝甚是伤心,又怜悯可贞留下的遗孤,便命封为郡主,养在宫中,以安慰阿衡皇后与可贞公主的在天之灵。
好在还是有喜事来让人展眉。冬至这天,东宫的王良娣顺利产下一个男婴,这是女帝的皇长孙,自然是百般欢喜,万般庆贺,很快就把之前甘露宫的一连串的悲伤给掩盖住了。
景行做了父亲,又是开心,又是惶恐,只是帝君丰隆倒是很安慰,对他也和颜悦色了很多。因为皇太孙不是太子妃嫡出,究竟是一件憾事,女帝和帝君赏赐虽多,却没有加封王良娣,只是将她的兄长的官位又提了一级,同时为了安抚太子妃,便也封赏了太子妃的父兄。至于另一位良娣,景行则悄悄做了弥补,将她的胞弟调任东宫做了属官。
这些消息传到雁栖山的憩园时,已经是冬末,凤兮听说了阿衡与可贞的死讯,虽然没有落泪,到底是心中凄然,她久已不入佛堂,此时也在佛前虔诚地燃了三炷香,默默祝祷,祈愿阿衡母女早登极乐。香烟散去后,凤兮扶着鸣鸾的手臂闲庭信步,登高远看清嘉江的冬日景象,只见烟雨迷蒙,寒水渺茫。
凤兮伫立远观良久,轻轻吟道: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