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婵抱着孩子连夜赶到城中,找到了南府便在南家门口叫门,很快就有门房来看,见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子,立刻脸色一变,将她们关在门外。这一看就知道,是有人特意吩咐了的,窦婵心中大恸,一屁股坐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大哭了起来,怀中的男婴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悲痛和绝望,也大声哭嚎了起来。
南府虽大,四周的邻居都离得远,可这么凄厉的两道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被不知道从南府哪个门出来的家丁给骂了回去。那些家丁倒是也没有驱赶那对母子,只是离得远远的,冷眼看着就不给开门,等街坊四邻惧于南府家丁威慑都关紧了门户,便更不管窦婵母子,径直走小门回了南府。
那是南三复早有准备,想着她迟早闹这么一遭,知道无望便会回去了,不叫人驱赶她,也算他留给窦娘的最后一点体面。果然如他所想,哭声一直持续到快四更天,就渐渐平息了,南府众人总算是安心了下来。
哪知第二天一大早,南府门房将门缓缓打开,却意外见那抱孩子的女子还没走!他刚要再关门,忽然觉出不对,门口跪着的女子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一大一小缩成一团。门方上前仔细一看,这对母子赫然已经僵死在门口!
窦婵低垂着脑袋,眼睫都挂着冰霜,双目怒瞪,竟是死不瞑目!
南三复虽没有亲眼见到当时的场景,仍是被吓得病了几日。他哪里料到一个自己口中的村姑,居然如此执拗,简直是故意报复,想用她的死污了他的名声!南府老爷让人一卷草席裹了窦婵的尸身给窦家送回去,又逼着周边的邻居收了银钱,管好自己的嘴巴,才没让此事闹大。
窦廷章看到女儿和外孙冻僵的尸身,知道了她们惨死在南府门口之事,立时就闹着要去县衙报官。可南家人早先他一步,给胡知县送去了千两白银的厚礼,又不情不愿地给了窦廷章一笔赔偿,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刘婶知道得这么清楚,正是因为她见窦婵一夜未归,实在放心不下,天还没亮就去了城里,亲眼看到了南府下人将窦婵母子尸身搬走的场景。后来又见窦廷章大骂着要报官,却再没听到后续,可埋葬了窦婵和她孩子后,窦老头却忽然有钱了,花钱大手大脚起来,时常看他提着酒肉回家,刘婶就什么都明白了。
而这么大的事情,城中知道的人居然没有几个,若非李钰花心思花钱去打听,又找到刘婶这个知情人,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整件事竟然是如此的触目惊心。李钰思及他查到的窦婵不过及笄之年,还有那刚出生的孩子……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阖上双目。
南三复此人,实在是该死!
刘婶将事情说完,又懊悔地抹泪道:“我当初频频见那南三复来拜访窦家,有时候窦老头还不在,当时就应该私下劝劝婵儿,又怕她一个小娘子面薄,我若去戳穿反倒让她做出什么傻事就不好了。直到……哎,为时已晚,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室内陷入沉默,李钰二人也不知如何安慰刘婶,他们一开始是想了解清楚来龙去脉,想知道这厉鬼害人的理由,为无辜的孙小姐讨回一个公道。可任谁听完窦婵所遭遇之事又能不同情?尤其在李钰一个现代人眼中,就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女孩被人诱骗,唯一的亲人也没有站在她这边,最后还送了自己和孩子的命。
此时太阳也快落山了,两人告别了刘婶。他们走出没多远,就看到了一个提着两壶酒的老头往窦家走,可他们只是擦肩而过,已经没人想问这个狠心的父亲什么了。
回到家后,李钰和白行野几番讨论下来,都没有想出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窦婵想要复仇那是理所当然,可偏偏她第一个报复的对象,却是全然无辜的孙家小姐,南家人却只是受到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报复。
白行野前些日子潜入南府,窦婵总能及时避开,可他也并非什么收获都没有。在南家上上下下各种人的私下议论里,也拼凑出了窦婵在南家作祟之事,托梦吓人、制造幻象、婴儿夜啼、时不时打碎些杯盘碟碗,还吓病了南三复的父亲,可总归不过是一些恶作剧般的作祟。甚至因为上个月白行野多次前往,反倒是让窦婵消停了,南家人还当厉鬼已经走了。
李钰实在不愿相信窦婵真就是个恋爱脑,都被害成这样了,难道只因为嫉妒而杀害孙家小姐?
而且此事居然又牵扯到了知县胡端,他断案不明,好屈打成招,如今还收受贿赂,罔顾人命,这些事难道就要永远埋藏下去吗?武进县如今有这样的父母官,往后会不会出现更多的冤假错案和贪赃枉法?
各种各样的思绪缠绕在心头,饶是向来脑子活泛的李钰也觉得棘手了。而就在此时,他收到了一个更令人愤怒的消息——南三复又要娶妻了!说是要给自家生病的老爷子冲喜,这一次他们相中的非是本地大户的女儿,而是远在百里外一位曹姓进士的女儿。
李钰只觉悚然,孙家小姐才死了多久?他们就又要去迫害下一个女子吗?在南家人眼里人命到底算什么?!
白行野拍案而起,怒道:“既然如此,南家不是闹鬼吗?何不让他们家闹得更厉害些,闹到百里之外的人都知道!我看还有谁家敢把女儿往他们家嫁!”
也是难得看到白行野如此怒形于色,这虽然是气话,但或许真的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