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桌、筹码、疯狂的眼神、歇斯底里的喊叫。
他看着这一切,明白了——
心魔场景。
这场单人挑战,是根据每个考生的心魔单独设计的。
而他的心魔,就是眼前这些东西。
沉獗对“赌”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厌恶。
一些画面从他记忆深处慢慢浮了上来。
……
那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还有两个补丁。
他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正是小时候的沉獗。
他蹲的地方是一个狭窄的过道,两边是破旧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
过道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门后传来声音。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还有筹码碰撞的脆响。
“买定离手——!”
“开了开了开了!”
“操,又输了!”
声音很吵,很乱,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小沉獗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习惯了,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这样,父母把他扔在这个过道里,自己进去赌。
有时候几个小时。
有时候一整天。
他饿了就忍着,渴了就舔舔嘴唇,困了就蜷缩着睡一会儿。
没人管他。
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到处是烟味和酒气,他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
那些脸都扭曲着,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在骂人。
他看到父亲坐在一张赌桌前,面前的筹码堆得很高。
父亲的眼睛发着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双手搭在父亲肩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了几秒,又悄悄退出去。
继续蹲在那个角落里……又饿又冷。
那时候他才五岁。
……
后来沉獗长大了一些。
他不再蹲在过道里了。
开始自己找吃的。
垃圾堆里的剩饭,便利店门口的过期面包,菜市场收摊后掉在地上的烂菜叶,什么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
有时候运气好,能碰到好心人给点钱。
他会拿着那些钱去买最便宜的馒头,躲在角落里慢慢啃。
父母还是老样子。
赌赢了就买点酒菜,在出租屋里喝得烂醉,输了就吵架,互骂,砸东西,然后继续赌。
他们从来不问沉獗吃什么,穿什么,在哪里睡。
他就像一只流浪狗。
不对,流浪狗还有人心疼,有人喂。
……
那天晚上,他八岁。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
当然,没人记得,他自己也不在乎。
他在那个熟悉的过道里,等着父母出来。
里面传出来争吵声:
“没钱?你他妈说没钱?”
“真没了,再宽限几天——”
“妈的,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
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惨叫声,求饶声。
小沉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不对劲。
那扇门突然被撞开了,他父母从里面冲了出来,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跑向过道出口的方向,连看都没看儿子一眼。
门后的人追出来了。
七、八个彪形大汉,每个手里都拿着刀。
小沉獗看着那些人追上来,把父母围住,刀光一闪,父亲倒下去,又一闪,母亲也倒下去。
他们倒在他面前,离他只有几步远。
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是黑色的。
小沉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血慢慢流过来,流到他脚边。
后来有人报了警,来了很多穿制服的人,有人问他话,他什么都不说。
父母死后的第三天。
他被带到了一间房间,面前有一个女人,看起来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你叫沉獗,对吗?”
他依旧沉默不语。
女人也不介意,继续用那种轻柔的语气说,“我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来接你的,以后你就住在我们那,会有老师照顾你,会有其他小朋友陪你玩。”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桌子上。
“跟我走,好吗?”
沉獗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从三天前的晚上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流。
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
那两个人死了,死在他面前,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
但那是他的父母吗?
他问自己。
他们给他吃的吗?
没有。
他们管过他吗?
没有。
他们爱他吗?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个女人还在等他。
她的手还放在桌上,掌心向上。
沉獗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那只手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女人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他们的脸他很熟悉。
他死去的父母。
父母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很薄的玻璃做的,能透过身体看到后面的白色墙壁。
他们的脸色惨白,眼神很空,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血从他们身上流下来,一滴一滴。
但地上什么都没有,血流到一半就消失了。
沉獗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盯着那两个人,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个女人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她转回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怎么了?”
沉獗没有回答。
他意识到一件事:自己突然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下意识收回手。
女人愣住了,“怎么了?不想跟我走吗?”
沉獗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女人也站起来,想走过来,沉獗又往后退,他退到门口,摸到门把手,女人急了,“小朋友,你别跑,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帮你的——”
沉獗拉开门跑出去。
他跑得很快,后面传来喊声,脚步声,但他没停,就这么一直跑着。
……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是混沌。
只记得很多个夜晚,他在不同的地方过夜,有时候是桥洞,有时候是废弃的楼房,有时候是公园的长椅底下。
他学会了避开人群,学会了在垃圾桶里翻找还能吃的东西,学会了在冬天的时候找到暖和的通风口。
他也不断能看到那些“东西”。
死去的人……或者,是死者留下的某种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们。
鬼?幽灵?还是别的什么?
它们就飘在那里,有的看着他,有的不看,有的像是在寻找什么,有的只是发呆。
……
沉獗十岁那年。
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他蹲在一个天桥底下,听到上面有人说话:
“张大师,您真的能看到我儿子吗?”
“能看到,他就在你身后,穿着蓝色的衣服,八九岁的样子。”
“对对对!他就是九岁走的!那天穿的就是蓝衣服!”
沉獗抬起头,透过天桥的缝隙往上看了看,上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满脸泪痕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穿着奇怪袍子的老头。
老头闭着眼睛,手在比划着什么。
沉獗看了一会儿,那老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老头嘴里还在说,“你儿子说他很想你,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让你别担心。”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沉獗:“……”
这老头不厚道,在骗人。
过了一会儿,上面的人走了,沉獗站起来,从天桥另一边绕上去,他看到那对中年男女走远了,而老头正把一叠钱塞进口袋里。
沉獗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他好像发现了一条谋生的路。
之后的日子里,他开始尝试“工作”。
他会刻意去寻找那些看起来像是在找“大师”的人,等人少的时候,他会走过去,说一句“我能看到”。
有人不信,骂他是小骗子。
有人将信将疑,让他说说看。
他就说他看到了什么,对方穿的什么衣服,站在哪里,是什么表情。
每次说完,那些人都会愣住。
有人哭,有人给他钱,有人想拉着他问更多。
沉獗不喜欢被拉着问。
他拿了钱就走。
这“工作”有时候给得多,有时候给得少,有时候一分没有。
但好歹能吃上饭了,不用天天翻垃圾桶了。
沉獗成了野生“通灵师”。
用这种方式养活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
……
十四岁那年。
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他蹲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的湖面发呆,有个穿着时髦的女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女人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湖面。
沉獗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想干嘛。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开口了,“你能看到它们,对吧?”
沉獗的身体僵了一下。
女人继续说,“我刚才看到你在看湖边那位老者了,他站在那里很久,没人注意他,只有你在看。”
沉獗抬起头,看向湖边。
那里确实站着一个老人,半透明的,穿着旧式的中山装,正在眺望远方。
女人笑了笑,“别紧张,我也能看到,”她伸出手,“我叫郁唯,进体局的,有兴趣加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