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激不尽。”万仙拾起一枚地莓圆。这种由鼠曲草做成的糯米圆子,外表呈青绿色,包裹着茭白肉末馅儿,口味独特,甚是美味,乃是凌洛城的特色小食,亦是万仙最爱的点心。于是他边吃边连声赞叹:“好吃,好吃。”
王博多听了心中欣喜,说着下次还给你带,然后把腊肠放到一边,蹲下来开始整理落在地上的信。
待信全部理好,他问万仙:“仙儿哥,要不我替你先筛一遍这些信吧?”
万仙捕捉到了他话语间隐含的一丝忧虑,无奈地笑了笑。
自新书问世以来,不少读者慕名而至,以溢美之词,盛赞其笔力雄健,所写的故事精彩绝伦。然而,世间万物,阴阳相生,赞誉与非议也总是并存的。
有些人认为万仙的追随者,素养欠佳,竟对这种通俗之作情有独钟,而那些愿意出版万仙作品的书商,更是罪大恶极。他们义愤填膺地表示:“唯有四书五经这等传世经典才配得上印刷流传,而如此肤浅的话本小说,纯属糟蹋纸张!”
有人则对万仙写的故事心存不满:“书中有将死者塑造成圣人之嫌,可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以瞧女子落泪为乐才去的碎星湖。而最后,他所谓的‘想写书救人’,或许也只是神探臆想而已。这种美化,教人恶心!烂书一本!”
这些未含污秽之词的评价,已然算是“非议”中较为温和的。至于那些在信中夹带符咒,诅咒万仙下地狱,甚至恐吓他若再敢著述拙劣之作便断其手足的,才是真正令人不忍卒读。当然,也不乏有人当面让万仙难堪——那人假扮仰慕者,请求万仙挥毫题字,待万仙落笔后,他却当众将书撕毁,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面对这些恶意,万仙却泰然处之。目睹飞扬的碎纸,他竟也能以笑脸相迎,轻道一声:“破费了。”甚至有时,他眼中还会闪现出一抹好奇,宛如飞鹭发现了新的湖泊,又似当铺掌柜收到了世间罕见的珍奇之物。
王博多难以理解万仙这种好奇心。在他看来,当众撕书的行为粗俗不堪,而写信恐吓更是令人愤慨至极!因此,他时刻警惕着,以防有人再次伤害万仙。对于递给万仙的信件,他也希望能够先审查一番。
万仙虽对相向的恶语毫不在意,却深知王博多的好意。于是,他轻轻翻动手中的书卷,冲着王博多微微点头,示意他去筛选信件。
王博多领命后,坐到万仙对面,开始一封封地拆信,逐字逐句地细读。
今日的信件里虽无恶意,但其中几封颇为有趣。
“仙儿哥,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调查鸢楚姑娘不在场证据时,去过的那家戏楼吗?他们新上任的班主又想请你为他们撰写戏本了。他们甚至已经拟好了契书,按好了手印,就等你签字确认呢。”王博多掏出一纸契书,“契书上的费用部分是空着的,他们表示我们可以自行填写。仙儿哥,你对这个邀约感兴趣吗?”
万仙瞄了一眼契书,果真瞧见班主已经签字按手印,就等他开价了。
然而,他沉思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摇头,开口道:“麻烦你代我拟一封回信,就说我近来思绪匮乏,灵感枯竭,实难应允,还请见谅。”
“上次你也是这样拒绝人家的。”王博多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我给他开出三千两?吓他一跳,让他不敢再邀请。”
“契书之事岂能视同儿戏!”万仙欲用话本敲打他的头。
书还未触及发丝,王博多便已高声叫唤起来。
“哎哟哎哟。”
“还没打着呢!”万仙没好气地斥道。
王博多咧嘴一笑,转移话题道:“仙儿哥,这里还有个离奇的案子呢。南洋街一户人家发生了怪事。丈夫醉酒归来,竟发现因断腿而长期卧床的妻子,化作蝴蝶飞走了。”
“来信的是这位丈夫吗?”万仙问道。
“不,是那位卧病妻子的族兄。他上门探望时,从丈夫口中得知了此事。”
“赶紧让他报官!那女子恐怕已经被丈夫杀害了!”万仙故作惊讶地大声说道。
王博多闻言,迅速起身,准备下楼寻找送信之人。
万仙轻轻扶了扶额,立刻叫住了王博多:“等等,我刚才所说的,难道不应该是常人都能想到的推测吗?那族兄为何还会相信人变蝴蝶这种荒谬的鬼话?”
万仙的话说到这里,王博多这才恍然大悟。
“看来是那断腿卧床的妻子为了摆脱嗜酒的丈夫,与族兄共同策划了这起阴谋。他们精心设计,使丈夫在醉酒状态下,误以为妻子化作蝴蝶飞走了。随后,他们特意写信给你,意在引导你揭示这一推测。如此一来,族兄便能堂而皇之地带领众人寻找所谓妻子的尸体。他们必定早已准备了一具同样断腿的女尸,以此来给那丈夫定罪!”
王博多分析完毕,沾沾自喜地瞥了万仙一眼,却见万仙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大惊失色,急切地问道:“事实并非如此?那这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我认为,可能是嗜酒的丈夫失手将妻子杀害,此事被族兄得知。于是丈夫贿赂族兄,请求他协助隐瞒这一罪行。然而,妻子的死终究难以长久隐瞒。经过反复思量,他们最终决定让族兄给我写信,试图引导我推理出是族兄与妻子合谋购买女尸,以此来诬陷丈夫。
“族兄的诡计被识破,必然会出来哭诉,声称自己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由于族妹无法忍受嗜酒的丈夫,作为族兄的他只得替她策划了这个既能脱身又能惩罚丈夫的计谋。如今,他的族妹已被他托人送出城外。他愿意为买女尸诬陷他人之事接受惩罚。
“这‘无奈之举’所犯的错误,自然远不及杀人之罪那么严重。这位族兄只需在牢中服刑一段时日,便会获释。届时,他便能获得丈夫所承诺的更多钱财。
“若一开始就让丈夫谎称妻子逃走,街坊邻居自然不会轻信。然而,在经历了这番起伏跌宕、荒唐离奇的事件后,他们便会逐渐相信,妻子并未离世,而是在族兄的协助下悄然逃走了。尽管丈夫会因此受到邻里的非议,却能摆脱杀人犯的嫌疑。至于那真正的妻子的尸体究竟藏匿于何处……这就需要官府的人去深入调查了。”
万仙就着地莓圆分析完,王博多已然听得瞠目结舌。
“仙儿哥,你仅凭一句话便能推测出如此之多!真是聪慧得令人惊叹!”王博多最擅长奉承万仙,“即便是京城的天神渊,也不过如此吧!”
提及天神渊,万仙瞬间又愣了一下。然而,他随即昂首,露出一抹淡笑,缓缓说道:“别忘了将此事通报给衙门。”
王博多刚要应声,便听见有人拾级而上,扣响了清寒夜的房门。未经花姐允许,此刻的宾客是不得擅自上二楼拜访万仙的。能扣响清寒夜房门的……
“难道是那大头?”王博多腾地从凳子上跃起,已然摆好了与雾山角斗嘴的架势。然而,房门开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阔额方脸,并非雾山角。
王博多觉得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他确信曾在某处见过,却一时难以忆起。
“在下吴扁,乃衙门差役。”来人一拱手,语气急切地说,“此次登门,特来恳请万仙公子援手相助。”
王博多终于回想起,在之前的两个案件中,他曾在差役的队伍里见过此人。然而,他依旧按照惯例一番推脱道:“众所周知,万仙公子如今已不再接任何差事了。”
吴扁对他的搪塞置若罔闻,继续道:“我们想请万仙公子帮帮小师爷。”
“雾山角?”
“正是。”吴扁面露忧色,“小师爷总是独来独往,一人查案。寻常案件尚可,但此次案件……非比寻常。”
听到吴扁此言,屋内的万仙已放下手中书籍,对王博多道:“王博多,还不速速将人请进。”
王博多恍若梦醒,应了一声“哦”,才将吴扁引入清寒夜,随后关上了房门。
“雾山兄此次碰到的是何种案件?”万仙问道。
吴扁却反问道:“不知万仙公子是否知晓,‘小师爷’这个称号是如何得来的,以及他为何总是独来独往?”
万仙此前就对雾山角“小师爷”这一称呼心存疑惑。师爷本应辅佐知县处理政务,如文书、钱粮等事务,而雾山角却四处查案,捉贼缉凶,行事更似捕快。为何凌洛城中众人皆称他小师爷?
王博多曾略述其中缘由,但今日,万仙想听这位与雾山角共事的差役细细道来。
于是,他借花献佛,拾起一枚地莓圆递给吴扁,恳切道:“还望吴兄告知。”
吴扁接过地莓圆,咬了一口,道:“这一切,还需从小师爷随知县大人赴凌洛城上任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