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一边斟茶,一边与雾山角闲谈。提及知县魏天知,沈清澜关切地询问雾山角,他舅舅的身体是否安好。
万仙静坐一旁,心中暗自思忖:雾山角与沈清澜有交情,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舅舅。云溪苑地处凌洛城与浮图县交界,魏天知作为知县,对此地有管辖权。而沈清澜身为商人,自然想与官府攀上关系。一来二去,他与雾山角相识,倒也顺理成章。
正思量着,门口传来小厮的敲门声。
“沈庄主,柳老爷和柳小姐在门外等您。”
沈清澜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雾山角见状,正欲起身告辞,却见万仙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雾山角斜眼瞥他,心中暗道:你真有这么渴吗?
然而,万仙稳坐如山,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雾山角只好将到嘴边的告辞之言咽了回去。沈清澜更不好逐客,只得匆匆起身,前去开门。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正是方才在六角亭品茶的那对父女。
柳老爷年约六十,须发斑白,身穿一袭金丝刺绣、质地极佳的长袍,手中习惯性地转动着一枚金镶玉戒指。他目光温和,笑眯眯地对沈清澜道:“小沈,有客人?”见沈清澜点头,他又道:“无妨,不打扰你们。我只是路过,顺道来与你说几句话。”
沈清澜连忙恭敬道:“柳老爷,您尽管吩咐。”
柳老爷摆摆手,笑道:“我不是来找你做事的,只是想来夸你几句。云溪苑于我而言,意义非凡。年轻时我便常来此处小住。上一任庄主去世后,我还担心这山庄会日渐衰败。幸好你接手了它,不仅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以往更加兴旺,我甚是欣慰啊。”
沈清澜笑容满面,热络地回应:“您是云溪苑的老主顾。您愿意年年光顾,是我们的荣幸。我等定当尽心竭力,将山庄打理得更加舒适雅致,不负您的厚爱。”
柳老爷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沈清澜的肩膀,道:“那你先忙,我和云儿先回房歇息了。”
他身旁的女儿柳云儿年纪尚轻,容貌清丽,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微微颔首,向沈清澜致意。
沈清澜恭敬送客,待二人离去后,才转身回屋。屋内的雾山角与王博多对视一眼,转头想询问万仙是否喝完了茶,却发现他已不在桌旁。此刻,万仙正站在屋内敞开的窗前,伸手去关窗。
王博多见状,立刻弹起身,快步冲过去,口中嚷道:“仙儿哥,这种小事你吩咐我一声就行,何必亲自动手?”
万仙轻骂道:“你别真把自己当成我的仆人了。”
王博多不理会他的调侃,一把将他挤到一旁,迅速关上了窗户。
这关窗的动作,震掉了窗台上,那片沾着泥土、形似小鸟的花瓣。
万仙笑了笑,转过身,目光落到了屋内架子上的几样玩物上。
“九连环、七巧板、华容道……沈庄主喜欢这些机巧之物?”万仙问已经回屋的沈清澜。
沈清澜走到他身旁,笑道:“当初看到这些玩意儿,我觉得颇为有趣,便买回来了。可惜我愚笨,解不出来,试了一两次就放弃了,只好放在架子上当作摆设。比如这九连环,我连一环也解不出来。”
说着,他从架子上取下九连环,递给万仙:“万仙公子可有兴趣一试?”
万仙笑着接过九连环,在手上摩挲,感受它那出奇的温润感。接着,他低眉垂目,指尖轻巧地拨弄起金属环扣。环与环相碰,发出细微的叮当声。环扣在万仙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开始变幻,然后一环接一环地脱离出来。
“咔”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环脱离,九连环彻底解开了。
“不愧是万仙公子!”沈清澜钦佩道。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万仙淡然一笑,转头看向王博多,“你是不是已经困了?”
王博多正沉浸在万仙那行云流水的操作中,被这么突然一问,不由愣了一下。随即,他连连点头,在心中暗自叫苦:仙儿哥,你终于发现我快困死了吗?赶紧走吧!
雾山角见状,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与沈清澜寒暄几句后,带着万仙和王博多离开。
沈清澜站在门口,目送三人远去。随后,他回到屋内,走到存放玩物的架子前,伸手准备将九连环重新复原,却发现它早已被万仙恢复成原样,工整地摆放在原位。
沈清澜不由得一怔,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万仙真如传言中那般聪慧过人?”
他低声自语,后脖颈传来隐隐的刺痛。他无法看到自己的后脖颈,只能徒劳地伸手,摸了摸刺痛的部位。那里印着一排小小的牙印,此刻,牙印已经在皮肤上晕开,宛若一颗熟透的红色蛇莓。
他无奈地哼笑了一声。
另一边,万仙三人走在石板路上。
“仙儿哥,平时可没见你这么爱喝茶啊。”王博多打着哈欠,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万仙嘴角微扬,淡淡道:“你没发现吗?沈庄主在撒谎。”
“撒谎?”王博多挠头。
万仙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雾山角:“雾山兄,你可注意到沈庄主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巴?”
雾山角点了点头。
万仙继续说道:“这山庄内可行之处皆有石板铺路,他鞋上却有泥巴,显然刚刚离开过山庄。可他却说自己一直在屋内整理账本。”
“所以你是因为好奇他为何撒谎,才特意去他屋里喝茶的?”王博多恍然大悟,随即不以为然道,“人家不愿意说自己出过门,自然有他的隐情。说不定他是出去与情人幽会了呢。我要是去幽会,也不好意思让人知道。”
雾山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接口道:“这沈清澜,之前还说自己不近女色,羞于床榻之事,绝不婚娶呢。现在看来,恐怕是……”
话未说完,王博多便抢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明白了!他幽会的不是女人,而是……”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你们懂的”的神情,压低声音道:“所以他才会羞于让我们知道他出去幽会,这才撒了谎。”
万仙摇着扇子,看着王博多一脸得意地推论,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彼时,太阳已经消失在天际,云溪苑山庄陷入了夜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