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渐远,红尘俗世也渐渐缥渺。白鹤飞得平稳,并无什么颠簸,苏辞影的心跳却愈来愈快、愈来愈急。
天宫的轮廓逐渐完整地浮现于眼前,苏辞影虽未亲见过民间皇宫,她却早从书中读过种种形容,眼前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宇,也不同于民间话本里描绘的皇宫。
这“天宫”坐落于云巅,唯见空与净。寒玉铺地,光润如镜,泛着月华般柔和而凄清的光晕。
每次到来,苏辞影都恍如登临明月之上,尤其这座宫殿中央,那一株琼枝玉树格外引人注目,树冠盛大,几乎有她整座院落那么宽广。
叶如照如今正端坐在棋盘前,他很擅长下棋,此刻正执着黑白玉子。
苏辞影没有跟他对弈过,曾经她曾经提出想跟叶如照对弈,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过,他也没有告诉苏辞影原因,害得苏辞影伤心许久,更是认为叶如照厌恶自己。
如今,苏辞影也不敢坐在棋盘对面,她维持着表面上的安分,眼睛却止不住地往棋盘上偷瞄:“师尊。”
叶如照的境界太高了,即使在这不然尘埃的地方,这座天宫仍然要服从他的气势,作为他日常的居所,好像他本来就是云端之上的仙人。
他正好对上苏辞影偷瞄的目光,面对战战兢兢的苏辞影,他问道:“要洗髓枝做什么,炼药?”
“是、是的……”
“自己去洞府里拿。”叶如照把一块洞府令牌递给苏辞影。
苏辞影却不敢接下。她总觉得亏欠叶如照太多。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些年来从未苛待过她,反倒予她极好的修行生活。
可能这一切的原因,是当年他对嬷嬷有过承诺,尽一份为师之责。
苏辞影思来想去,仍迟疑良久,她目光落在叶如照那双修长的手上。
叶如照五指生得极漂亮,手指的尾端有些发尖,恰如小小的钩子,正轻轻勾着那块纯金令牌。
叶如照又重复了一遍:“收下,自己去拿。”
“……师尊,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叶如照闻言,似乎是被苏辞影气得不行,声音都发冷许多,“不需要你报答为师。”
苏辞影一时间就泪流,但是她这样变扭的忍着,整张脸都涨得潮红,眼睛里覆盖了一层水光,就是不愿意再说话。
“准备回去吧。”
“嗯。”苏辞影低下头,她其实还想跟叶如照说说话,可是她不敢了,拿着叶如照给的东西,又要给他炼药,怎么看自己的一生,都和这个男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如果他们再欺辱你,你还不愿反抗,忍气吞声——”
苏辞影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泪陡然坠下,听见叶如照斩钉截铁的声音:“就不要做为师的徒弟。”
“可是……我……”
“鲁莽生事是过,忍辱蒙尘也是过。”叶如照广袖一拂,自棋盘前起身,他雪色的长袍曳过寒玉地面,漾开一圈月华似的清辉,“你不需要怕。”
苏辞影整个人怔在当场,望着叶如照渐远的背影,她的好似神魂都陷进了漫天云絮里,灵台一片空茫,只叫她神智溃散。
等到她离开天宫,坐在白鹤之上返回内门,望着脚底下宽阔而美丽的山河,苏辞影仍然没有回神,她一路踉踉跄跄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又看见了那柄胭脂剑。
让她再试试吧,她不会甘心止步于此。
试与不试,完全是两重天地。
当苏辞影重新拿起自己的剑,她脑海里闪过很多人的脸,最后只看见这把剑上赤红的胭脂色。
《白虹》剑法本来就是一等一的剑法,修习难度也是极大。苏辞影知道,她现在练剑已经算很晚,但她不后悔,练剑至少还能保护自己,就算是普通的剑法也无妨。
所以她决定去宗门的藏书阁里,找一本她能够修习的剑法。
天玑门的藏书阁有三座,其中有一座就在苏辞影院落的不远处,她每日都很勤快,除了去药谷打理药草,就是研究各种药籍,最近除了为叶如照炼制解毒丹,就是去藏书阁找一本自己能修习的剑法。
藏书阁里有不少内外门弟子,但大家各自都有师尊、或者传承,哪里还要来藏书阁来寻找剑谱的,所以苏辞影所在的这一层,没有任何人。
她一边蹲下身翻找着剑谱,一边思考着自己究竟适合什么剑法,却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几个人的声音。
几个同门师兄弟的声音。
“当真是怀霄仙君给她传音?”
“那还有假?你是没瞧见,意师兄回去就大发雷霆,差点把院子里的物件全砸了。”
“但是苏辞影本来就不适合修剑啊,人尽皆知——”
“你们有没有见过她曾经舞剑的模样?那叫一个风流,一个媚色……哈哈……那弟子服穿在她身上……真是、真是。”
苏辞影的身躯一下僵住了,她屏住呼吸,又听见这几个弟子道:
“若是苏师姐这样的美人遇难,估计也不会拔出那把胭脂剑,只会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诡异的药粉,迎面撒向对手吧?哈哈哈哈哈——”
苏辞影不禁想起叶如照的话。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有如往常般避开什么,只是沉默地搁下手中的剑谱,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朝楼梯口几位同门走去。
而就在她踏上阶梯的刹那,师兄弟的说笑喧嚷声,骤然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