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叶如照的脸色陡然煞白,随即有赤红从他的嘴角不停滴下,淌过线条流畅的下颌、一路滴滴答答到胸襟,过度的疼痛之中,让他撑在棋盘旁边的手肘亦在颤抖。
“师尊——你没事吧!”
苏辞影急忙跑到叶如照身边,想要伸手触碰他的身体,却纠结着不敢动作,还顾及着与他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叶如照的胸口不断起伏着,如今不止是口中溢出大股鲜血,像是抑制不住身体里翻涌的毒素,他不得不用手紧握住案桌的一角,俯下身去,勉强阖上了湿淋淋的眼皮。
浓郁的腥气充斥着整个暗室,那些刺目的血渍流淌在苏辞影的视野中,甚至他的肌肤上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点。
“你先出去,”或许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他勉强抬眼看向她的脸,唇瓣颤抖着,“不要再过来。”
“师尊,你想做什么,我如今已是明了,我怎么能接受!”苏辞影说着这个话,看见他被赤色吞噬掉的眼白,一时间眼泪都要砸下,“如果这是发挥白虹最好之法,让你中毒至今,让你如此痛苦,那要这本剑法有什么用……!”
苏辞影不算胆大,可当她看见他眼白尽失、双目如两个殷红的血窟窿,形似鬼怪的模样,心中却并未生出惧意,只余一片无尽的心酸与不忍。
毕竟这是像她亲人一样的男子,长达十六年的光阴里,她与他即使男女情爱断绝,也不能接受他这个模样。
她立马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乱七八糟的丹药,找到有关于解毒的药之后,她把丹药捏在指尖,然后按住了他紧绷的肩膀,颤抖着把丹药喂到了他的唇瓣旁边。
叶如照反而抓住她的手腕,没有张开唇,一把将她推开了。在苏辞影不可置信的目光里,片刻之后,他吐出一句话:“你如果害怕我的眼睛,可以先离开。”
当苏辞影的泪水砸到他的手腕上,叶如照止不住颤抖着。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剧烈的情感波动之下,苏辞影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她不是特别痴傻的人,怎么会不知他的心思,“师尊,你不就是当年没有护住琼漪仙子,所以才要这样虐待自己吗?!你说我看不清自己的心,你难道就能看清了吗?!”
她的话好像刺激到了叶如照,只见他的呼吸都急促许多,以至于难捱地捏紧了手心,那些黛青色的经脉都凸了出来,显得有些骇人。
但是她就想一口气把话说完:“我不知道你这么做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欺骗我,但你曾经的话我也没有忘记,你分明就是忘不掉她……对不对!”
“苏辞影,滚出去。”
苏辞影不愿意听他的命令,拼尽全力压住他的身体,他分明一挥袖就能把她扇出洞府,却没有推开她。
她把叶如照压在了这个棋盘上,他的乌发已经凌乱地散开,湿漉漉地贴在两颊。她要把丹药喂到他的唇瓣里时,他猛然带了一把她的身体,让她彻底倒在了他的怀里。
当叶如照的唇瓣贴过来,除去温热、湿润的触感,她尝到了浓郁的血腥气,分明是缠绵悱恻的举动,却让她在此情此景下,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怒火,她干脆把解毒丹泄愤似地扔在地上,继而利落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他怔愣了许久。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欺师灭祖,更是她与他身份的错乱。
苏辞影看见他略微泛红的脸庞。
她于此刻方恍然惊觉,自己究竟做下了何事,心口处不禁一阵阵颤瑟着,仿若大梦初醒。
好像往日种种情意,随之寸寸消淡而去了,但她却没有后悔今日的举动。
苏辞影听见自己嗓音嘶哑地说:“师尊,我不想原谅你,我也不知为何,我觉着你是有罪的——你明知道自己需要解毒,却不停阻止我炼药,你明知道自己喜欢、或者说忘不掉琼漪,却还要在这种情况下亲我。”
她的话语落尽,他雪白的广袖猛然一挥,带翻了旁边的棋盘,那些黑白玉子哗啦作响,凌乱地四处散落在地面上。
整个暗室一片死寂,只有她与叶如照的心跳声交融,就像那些被抛弃在地的棋子,这是一场无法收拾的残局。
她可以怨恨叶如照的掌控,可以怨恨他无时无刻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我不愿再重复,立刻滚出去。”
“好。”苏辞影草草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就算死在蒲平道里,也不想再修剑,不想再见到你。”
说完这话,她难以面对眼前这一切狼狈景象,哆嗦着从他的怀中坐起。
她未曾将目光瞥向叶如照,只是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外面涕奔而去。
当玉璧骤然滑开,她从暗室穿过,经过洞府,踏上青石子小路,素色的衣摆扬起如同水波般的弧度。耳边的风声一路上呼啸着,她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压不住心酸与哀痛,直到回到自己的院落,却觉得眼前的景色极为陌生。
再也回不到过去。
苏辞影的脑海里一片纷乱,可还有那么多事情悬而未决,令她不自禁地陷入迷惘。
蒲平道,蒲平道——
对,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
纵然叶如照百般阻拦她的离开,只要随宗门弟子一同前往蒲平道,哪怕那是危机四伏的秘境,她也终能逃离这片令人绝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