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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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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次见面起,沈炼就知道裴纶这人擅长花言巧语,听不出糖衣里包着的芯儿是真是假。想在锦衣卫生存,要么少说话,像沈炼那样沉默寡言,要么就得保证说出口的话滴水不漏,就像裴纶——语言能编织起无形却强韧的甲胄,外人根本触摸不到藏在后面的真心,只是这样的说话方式早就成了本能,时间久了真话说出来也不像真的。

但偏偏酒这种东西,就是有让话更真的力量,所以裴纶自顾自地继续说,“沈兄啊,我现在有点后悔,应该早点回京城看看。”

“我……”沈炼又何尝不后悔没好好看看那封信,甚至他的内心深处还在埋怨裴纶当年十月回京复命时不来找自己,这样的聪明人也许能帮他们破解当时的死局呢?再不济,一个朋友的存在总能让那颗空荡荡的心稍有慰藉,这两年也不至于过得如此浑浑噩噩……但世上没有如果,这些话他也根本说不出口。

沈炼关好房门回过头,见到裴纶垫着下巴趴在桌子上,正抬眼看着他。

楼下酒客的喧闹和窗外百姓的闲谈隔在屋外,形成一种朦朦胧胧却不叫人厌烦的噪声,屋内火炉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蜡烛暖色的光亮映照在两人的眼中,跳跃着,晃动着,引诱着沈炼沉浸在久违的满溢的安全感之中,他走回桌前坐下,不想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于是忍不住问道,“裴纶,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份上?两年前,还有现在都是。”

圆脸的男人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沈炼会这样问,他反应了一会,“呼……昨天那种情况……那是赶得巧,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俩死吧。”

“那以前呢?两年前,咱们被陆文昭追上,你明明可以先过桥的。”沈炼循循善诱。

“以前嘛……”在沈炼的注视下,裴纶的目光倒有些躲闪的意味,“我错怪你害了殷澄,一直查你,有点不好意思,更何况要不是你和北斋姑娘带着我,我也走不出京城啊。”

”是吗,可当时的北斋确实是乱党,那个郭真公公的案子你也查对了,你完全是被我牵连的。”

“乱党还是忠臣是你说了算的吗?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裴纶嘟囔道,“你就是这么个人嘛,北斋是个好姑娘,你出于对人家的……好意,喜欢,呃,爱慕,就能不求回报地对她好……我这不是也一样——呃!”

裴纶猛地打住话头,似乎是感觉到舌头越来越捋不直,他起身冲到水盆边洗了把脸,甩了甩头,做了个深呼吸。下巴上滑落金色的水珠,随手抹了一把,往衣服上蹭了蹭。

“你什么?”沈炼追问。

“我这不是敬你是条汉子嘛!”裴纶再开口时,沈炼不无遗憾地发现对方似乎找回了一件语言甲胄,“以前的事算扯平了,昨天那就算你欠我一次呗。没事儿,我的人情比丁修便宜多了。”

“哦,那丁修的人情怎么还?”

“谁知道,不是用屁股就行。”

沈炼没忍住笑出了声。

之后裴纶再次强调自己不困而且没醉,问沈炼要不要趁着夜禁未到在城里转一圈,沈炼从善如流,于是两人裹好棉衣,沿着南门内街一路闲逛到永庆寺,路上又是火烧又是冰糖葫芦的吃着,还用糖饼换了几个小孩手里的二踢脚放了,春节还没到却俨然一副逛新春庙会的架势——当然,作为德州城真正的庙会承办地点的二郎庙正由州衙的人加班加点修缮,力争在春节前恢复如初。

裴纶一路上没停下吃甜食的嘴,在他第五次掰了一大块酥糖丢进嘴里时,沈炼终于就对方喜甜这件事表达了不解,想当初自己也抱着怀念故人的心情去买过荣月斋的点心,倒不是觉得不好吃,只是一口甜两口腻还簌簌掉渣,而裴纶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山东汉子如此钟爱甜食算是一件怪事,因此沈炼就收获了这位山东汉子一套全新的理论:

“我以前听人说,‘甜是神之胆*’,"裴纶边嚼边说,“沈兄,甜,能让你在危机时冷静,消沉时振奋,这可是最简单易得的灵丹妙药。”

“歪理,吃甜只能养膘。”沈炼嗤之以鼻,一巴掌隔着厚棉衣拍在对方肚子上。

裴纶也不恼,笑着说,“昨天不是还说看我瘦了来着?”

事实上也确实瘦了,隔着棉衣摸不出,但衣服脱了就一目了然——回到客店后裴纶开始哈欠连天,草草擦洗一番后光着膀子四处寻找刚才不知道随手扔在哪里的底衫,沈炼看了一会,不禁想到当初京城事发的那个夜晚把人从水里捞上来治伤的时候对方肚子上还能捏出一圈肉,现在倒是轮廓分明了,除此之外沈炼还注意到裴纶的身上添了不少伤疤,新旧都有,那些疤痕在他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显然此人这两年过得也没有他自己昨晚在密道里讲的那样轻松。

裴纶飞快套上衣服钻进铺盖卷,探出一个脑袋瞧着沈炼换衣服,这位三十五岁的锦衣卫身材一如既往精瘦,肌肉紧紧咬在骨头上,轮廓漂亮得如同刀刻斧凿,裴纶困得晃脑袋还不忘评头论足:

“啧啧啧,沈兄这身板儿,看来皇粮吃着也没多少油水,还是点心吃少了——”

沈炼没管对方的油嘴滑舌,往裴纶脸上丢了件厚重的长衫,吹灭了烛火,不咸不淡地说,“困了就快睡。”

“哎,沈炼,”黑暗之中,裴纶一边揪着头上的长衫,一边突兀地说,“你之前不是想知北斋愿不愿意去京城吗?”

“嗯?”

“估计你会觉得意外吧,朱由检登基之后我不是又回杭州了吗,她听说皇上没提让她回京的事,失望得不行……”裴纶的声音闷在布料里面,听起来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看她啊,要是知道朱由检今年九月就想接她进宫,估计现在就已经收拾东西自己去找他了,不,估计现在人都已经到北京了……”

沈炼确实有些意外,说:“即便她知道朱由检曾经要杀她?这是为什么。”

“你猜是为什么啊?”裴纶终于揪开了脸上的衣物,“第一,她是真的爱那小子,第二,因为她想要的,整个大明只有朱由检或许能实现。”

沈炼片刻无言,什么只有当朝皇帝能给,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答案,当然不是荣华富贵金玉满堂——北斋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远比这一切都宏大的多的、某些沈炼并不相信的东西,他轻声开口,几乎是在问自己:“……她想要的是什么?”

裴纶没有回答,呼吸声均匀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沈炼翻了个身,没有什么睡意,思绪在泼墨般的黑暗中盘旋,最终降落在两年前的那场逃亡上,当时的心情沈炼已经有些记不真切了,至于为什么要不惜性命去帮北斋,是像裴纶说的是出于喜欢和爱慕吗?沈炼自己其实并不确定,当时他只是觉得北斋瘦弱的身躯中一种力量,这力量在她画的螳臂当车中有、在她画的蚍蜉撼树中有、在她画的以卵击石中也有——她坚信少年天子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多天真,多可笑,但多动人,像是汹涌洪流浇不灭的一株火苗,让当时的沈炼情不自禁生出保护的欲望。

太平盛世,盛世太平。

这就是北斋想要的东西。

北斋对少年天子和大明有大爱,但沈炼不相信崇祯能救这世道,冰冻三尺,积重难返……但他又能苛责什么呢?只是他原本有的一点私情,在这般大爱的对比下就显得太过渺小了。

情爱——如果要说情爱,真正避不开的是周妙彤这个名字。

若北斋是火苗,周妙彤之于沈炼就是一汪水,沈炼曾确确实实深陷在某种世俗情欲的深潭,只是时过境迁,即便知道了她身处何地也没再产生去找她的念头——就像丁修评价的一样,沈炼心里的道德包袱太重,他深知那个死在诏狱的严公子才是能配得上周妙彤的正人君子,而自己则是多年前抄了周家、助纣为虐杀光她所有的家人、让她流落教坊司的锦衣卫之一。周妙彤也许能放下仇恨,甚至发自内心感谢沈炼的舍命相护,但不可能爱他,沈炼比谁都更理解这一点。昨天丁修说妙彤和张嫣二人去镇江开了医馆,沈炼只觉得心里轻松了几分,因为她们似乎已经从过去的阴霾中走了出去,他也更没理由去打扰她们的生活了。

说到底,昨天被丁修和裴纶拿来调笑自己的两个姑娘——沈炼都不否认自己动过情,但付出再多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一头热罢了,沈炼从来没能体会到被所爱之人回报以同样的爱的滋味,如今而立之年早过了,还是没起一点成家的念头。

想到成家,沈炼越过几个藤枕朝裴纶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随呼吸声轻微起伏的影子。裴纶今年多大了来着?说是比自己小个五六岁,那马上也到三十了*,似乎也没成家……他仕途顺畅,在京城那几年怎么不娶呢?沈炼睡意渐起,又模模糊糊地对自己说:算了,不管那么多了,昨天能碰上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后天济南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天地广阔,山高路远,告别的故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也像扔进大运河的那本无常簿,漂到哪里谁又能……

等一下。

沈炼猛地坐了起来,动静之大让旁边的裴纶也一个激灵,含糊不清地问沈炼是不是做噩梦了,也没等回答就翻了个身打算继续会他的周公,而沈炼只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明天早晨再提这茬,就果断把裴纶晃醒了。

“喂裴纶,别睡,想起来个事。”

* 是《两京十五日》里的角色昨叶何说的,现已作为金句被裴纶吸烟刻肺(x

* 这里私设沈裴年龄差6岁(但本来构思的时候想着裴比沈小个三四岁差不多了,查了才发现张震居然比雷佳音大8岁我太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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