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止夏在美术馆作为刚转正的策划,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香港出差见一位艺术家。
订酒店、约时间、查路线,全部自己来。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她想起曾经一个人从文西镇去北城的样子。
二十三岁,比十八岁从容了些。
酒店办完入住,她按约定去了艺术家常去的那家美术馆。工作日的下午,馆里人不多,她正站在门口等人。
也就是在那里恰巧碰到了去看展的池忆。
那是她大三之后,两年来的第一次碰面。他没怎么变,西装穿得规矩,但气质比大学时沉了些。
他那会儿也还只是金融圈的新人,背靠父母却不作威风,努力工作之余常来看展。
两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寒暄,近况,比陌生人熟一点。
她随口问:“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展的?”
池忆低头看着手里的入场券,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毕业以后。”
她一脸茫然,“为什么?”
他也没抬头,只是笑了笑,语气很淡:“不想错过你的第一个作品。”
回忆到这,止夏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三年前的事,有些记不清了。”她用手指了指前面,“我家快到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对不起。”池忆摘下眼镜,“这是迟到了六年的道歉。或许那个时候我不该喜欢你,喜欢便喜欢了,可偏偏又不能保护好你。现在···”
“现在也不行。”止夏打断他,很快。
“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人,所以把喜欢当成扔向你的一块橡皮、粘在你马尾的口香糖、你系好又解开的鞋带。”
他的一只脚向前迈出,又退回。
“经历过那次的事我才明白,那样的喜欢有多么的幼稚且不可理喻。如果没有那次重逢,我可能会将喜欢寄放在美术馆里。”
她听出他是认真的。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认真的。
她转过身往前走,她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回应他。
“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喜欢他吗?”
脚怎么停了,鼻子又为何酸了······
“你还放不下吗?”池忆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止夏依旧背对着他,半晌没有回答。
池忆的脚步越来越近,两道影子近乎重叠。
“你可不可以,回头看看我。”
止夏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池忆站在她身后,没再往前。他想起六年前,她牵着那个人的手,从他身边走过去,眼角尽是冷漠。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荒诞的喜欢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后来他把喜欢藏在美术馆里,两年间,每一个作品他都认真看过,反复确认作者,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可她再出现的那一刻,心还是跳到了嗓子眼。
这几年他利用父母与林老师的关系,不断的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要开工作室,不惜撒谎,香港内地两头跑也要入股。
相互喜欢不需要手段,单恋需要。
止夏终于转过身来。
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池忆。”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我跟你不算重逢,是遇见。”
池忆看着她,眼睛如盛着水的深潭,哀怨、渴望。
“再次遇见你我很平静。”她说,“后来能合作,做朋友,我很开心,但也仅此而已。”
池忆站在那里,看影子,只有发丝被风吹的乱舞。
“我变了,你看不出来吗?现在的我,还是不值得你喜欢吗?”他往前迈了一步,抓住她的袖口,几乎哀求的说道。
“你是变了,但你的喜欢多少还是带着算计。”
止夏只是轻轻抬手,袖口便从他的指尖滑出去。
池忆的手悬在半空,什么也没抓住。
回到家,止夏靠着门板,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软得扶不起来。
这个动作,六年里她重复过无数次。
毕业以后不是没人追,林老师安排的相亲她也去过几回。不是被她的冷脸劝退,就是被她见义勇为的飒姿吓跑。最夸张那个,看她一脚踹开骚扰女性的醉汉,第二天就拉黑了她。
她偶尔也会想,当初他是如何喜欢上这样的自己的。
她在玄关坐了很久,望着客厅里熟悉的一切,发了会儿呆。
**
第二天一早,止夏火急火燎的来到工作室。
“喂,大白。”
“怎么了,止哥。”那边还带着刷牙时满嘴含着牙膏的糊音。
“我今天得临时加个拍摄,客户需要这次新品的作品集。”
“啊?”江白赶紧漱了漱口,“这也太临时了吧,我这会儿正准备去公司开研讨会呢。”
止夏揉了揉她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差点忘了,他的主业是一家小型游戏公司的CEO。
“那你助理呢?”她问,“我觉得他拍得比你好,让他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止哥你这话说得忒伤人了。我今天给他也放假了。”
止夏想了想,算了。
“行,我再找找别的摄影师。”
“哎等等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我一会儿让他过去。”
“那好,靠谱就行。”
止夏挂断电话就开始忙着给作品做最后一次检查。
因为事发突然,她连南枫都没来得及通知。估计南枫这会儿还在睡梦中,下午才来上班呢。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作品也都仔细的一一检查完毕。止夏估摸着江白介绍的人也该到了,她便想着将作品一件件的搬去摄影间。
有几件作品又大又沉,不仅费腰,视线也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盯着脚尖往前挪。
“早知道就不做这么大了。”她难得抱怨一句自己的作品。
正憋着劲往前蹭,手上忽然一轻。
两只手从对面托住了雕塑中端,分担了大半重量。
“大白介绍来的吧?”止夏隔着雕塑说,“我是这里的主设,叫止夏。也是老板之一。”
对方没吭声。
她低头瞄了一眼。
一双皮鞋,崭新崭新的,看着就很贵。还有那双手,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
两个人搬就是快一些,三两步就到了摄影间。
“放在墙边就行。”
对方默契地配合她,一起弯下腰,把雕塑轻轻靠墙放好。
“你叫什么名字?”她边问边拍打腿上的灰尘。
“只夏。”
“·······”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缓缓抬头,那双脚往上,是修长的腿,是西装外套,是一张她见过无数次的脸。在梦里,在记忆里,在那些她以为已经藏好的角落里。
“好久不见,止哥。”
他回来了,盛夏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