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意缓缓坐直了身子，把手从刑恕手中抽了出来。

在觉察到动静的瞬间，伏在沙发上的男人便睁开了眼睛。

云殊意微垂着眼眸，和男人对视着，目光如雾霭般沉静。窗外天光微亮，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脸。

“你……”刑恕双眼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坐在地上仰起头，喉结动了动，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你……”几乎同时，云殊意也轻轻吐出了一个音节。

两人冷战许久，后来就算有意和解，却又因为各种事情而一再耽误。

如今，天光将明，伤势渐愈，异能初醒，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冰层，似乎到了被凿开的时刻。

云殊意抿了抿唇，停下了话头，安静地看着刑恕，将先开口的权利让给了他。

该说什么？

无数话语在刑恕唇齿间辗转，最终他只道：“抱歉，伤害到你了。”

云殊意愣了一瞬，才发应过来刑恕是在说自己脖子上的伤。

他抬手，将手掌轻轻覆在纱布之上，摇了摇头，“没关系，觉醒异能后，身体的恢复力会变强，很快就会好。”

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向自己左臂——出门前他还穿着长袖款连帽衫，但现在，自己左臂衣袖却被剪掉，上臂连同脖颈都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

车祸留下的疤痕固执地停留在皓白臂间，刺目到令人心疼。

刑恕也顺着他的视线瞧去。

几乎在触及到伤疤的瞬间，云殊意便推测出了云殊意去救他时的前因后果，以及青年当时的状态。

“去公安局救我的时候，你还带着伤……”刑恕满怀愧疚，“抱歉。”

云殊意嘴角微微勾起，他动了动已经痊愈的手臂，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刑恕知道，云殊意口中的这个“以前”，并不是青年出车祸后他们相处的这段时光。而是更久远的、被刑恕刻意遗忘的过去。

一提及过去，刑恕就条件反射般皱眉，但旋即，他又想起自己在云殊意昏迷时，于烛火摇曳中暗暗立下的决心。

更何况……

刑恕凝望着云殊意灿金色的双眸，蓦然间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清浅的金色海洋。

——他和“他”不一样。

刑恕已经相信了那晚云殊意离奇的说辞，也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他笃定，眼前的青年不是曾经的施害者，而是一轮崭新、澄澈、不染尘埃的皎月。

“我以前是怎样的？”刑恕侧身，在茶几上拿了一瓶没有开封的瓶装水。他的目光在一旁那个还剩半杯清水的玻璃杯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却若无其事地将整瓶水递给了云殊意。

云殊意接过水，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擦过刑恕的指腹。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只留刑恕一个人心如擂鼓。

云殊意舒展眉眼，眼中因回忆起什么而亮起微光。

“你从小就长得比别人高，和我说话的时候从不低头，高傲极了，我那时就在想，如果有比你矮一截的小孩找你，你是不是要对着空气讲话。”

“但是我又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你讨厌我，不想看见我，才不愿意低头。”

虽然说着两人针锋相对的过去，但云殊意却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相反，他的语气带着久违的轻松，不是重逢时的脆弱，也不是后来的冷漠，“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虽然也很少说话，却比对我好多了。”

看着青年温润平和的双眸，刑恕微锁的眉头也渐渐展开。

“你说的对，我不是当初那个云殊意，但我也不是车祸后才出现的，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存在了。”云殊意话锋一转，不再回忆过去，“我一直在看着你。”

推测是一回事，亲耳听闻又是另一回事。

刑恕瞳孔震了震，“一直……看着我？”

“嗯。”云殊意点头，将瓶盖扭紧，“准确来说，是‘感知’着你。”

“在那个人掌管身体的时候，我能够感知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云殊意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神色。

刑恕看不见云殊意的神情，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难过。

“我能看见，也能听见，却什么都做不了。”

“嘎吱——”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

看了眼云殊意左臂浅粉的伤疤，刑恕轻柔却不由分说地将瓶子取走。

望着男人暗含关切的眼神，云殊意心中刚对原主升起的一抹气愤就这么荡然无存，他无声叹气：“那次车祸，是个意外，也是一次机会。”

“‘他’的灵魂从身体消散，才得以让我有了接管这具身体的机会。然后……”

然后发生的事，刑恕都知道了。

——在医生发现之前删掉除了“亲爱的”以外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并装作失忆，无辜而脆弱地求助。

那些曾令刑恕困惑的违和处，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嘎吱——”矿泉水瓶遭受二次创伤。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刑恕沉声问，“既然你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不会对无辜者动手。”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