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山脊,林间光影渐暗。
少年单膝跪地,正用药锄挖面前三株叶缘泛紫的蛇衔草。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俊秀,一身朴素的暗色短打,马尾用一根亮色的红绸带束起。
春寒裹着泥土的腥味钻进鼻腔,他看了看天色,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得在落雨前赶回去,院子里晒的衣服和草药还未收。
“隐叔……怕是午觉还没醒吧。”江行似是叹了口气,将竹篓里的药草仔细码齐。
山风掠过,惊起林间几只雀鸟。
江行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这一带的山中虽少有猛兽,但常有毒蛇出没。他捏紧手中药锄,不动声色地将背篓负在身后。
“哎呦——”喊声传来,紧接着林间又是一阵扑簌簌的鸟群飞离的声音。
江行快速往声音的方向掠去,就见暗青色的人影在草丛里扑腾了几下,正抓着一旁的树藤爬起来。
“隐叔!你怎么来了?”江行忙去将他拉起。
那青衣人怕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过身尴尬地咳了两声,掩饰自己方才摔倒的窘迫。
“臭小子,还不是为了给你送伞?算是日行一善了!”
江隐晃了晃手上的雨伞,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在某处树影间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径直往回走。
江行跟上他的脚步,又转头四处看了看。
方才,他似乎还听到了破风声,但许是他多心了,这本是林间常有的动静。
“山里寒气重,毒蛇毒虫又多,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就不能让我省心点?”江行赶上前面人的步伐,拂去他发间草屑,又拉住他的衣袖想看他是否有受伤。
“没大没小。”江隐甩开袖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赶紧走,可别成了落汤鸡。”
他快步向前,随手摘了片草叶叼在嘴里。江行知道他这养父最是要面子,便闭了嘴,紧跟在他身侧。
“江大夫,来瞧瞧俺家驴子!怕是积了食!”村头卖豆腐的赵大娘老远就扯着嗓子喊,“这两天光嚼草料不拉磨!”
江隐随手抛过去一包药粉,“掺进草料里,保管它明日拉得比隔壁王铁匠的风箱还响。老规矩,三斤豆腐,改日让阿行过来取!”
老槐树上的乌鸦似是被惊到,扑棱棱飞走了。
江隐眯眼看了看,继续嚼着草叶,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日行第二善,善哉善哉。”
约莫又走了两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僻静小院,推开竹门,一只大白鹅“昂昂”叫着,扑棱着翅膀冲来,比村口的大黄还凶猛几分。
江隐从边上竹篓中捞出一把白菜,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那大鹅见了菜叶,梗着脖子暗自“挣扎”了一会,终于拍拍翅膀,吃了这嗟来之食。
“日行三善了,阿弥陀佛。”江隐笑吟吟地拍去手上的泥土,皱了皱鼻子,“什么味?”
江行已经先他一步,往厨房飞奔而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衣摆上被熏黑了几片,手里举着半截烧火棍:“隐叔!你又进厨房做什么?”
江隐探头过去,瞥了眼锅里焦黑的鱼,白眼珠泛着死不瞑目的光。他抄起蒲扇给自己扇了扇风,顺便把烟气扇走:“咳,这次纯属意外!”
说话间,蒲扇在灶前一晃,火苗“噌”地蹿高半尺,又在下一扇间迅速扑灭:“你看,你叔我的‘控火诀’已是炉火纯青!”
“好好好!”少年气急败坏中显出无奈,“江大侠当真厉害!”
他这养父,总吹嘘自己是江湖高手,说是会飞檐走壁,结果爬树摘柿子都能摔下来!说是曾剑术高超,结果用斧头劈柴都会劈叉!还说吹笛子能召百鸟,结果吹得大白都要扑棱着逃走!
大白是江隐养了十三年的大鹅。此时大白在院子里发出“昂——”的一声附和。
江隐嘴角噙着笑意,手上扇着风,眼角的余光落在窗边,一只指甲盖大的蜘蛛正从窗棂上爬过。
江行正欲转头,江隐迅速用手掰过他的脸,手指顺势擦了把他脸上的灰。
“怎么弄得跟小花猫似的?”
他语带调笑,恶作剧似地用三个沾了灰的手指在江行脸上抹过,画出了三条“胡须”。
江行僵立在那,耳尖蓦的红了。
江隐没有注意到这些,勾住少年的肩膀挡住他的视线,将人带着往外走。
“赶紧去换身衣裳吧,你不是最爱干净了?”
*
江行换好衣服出来,外面已下起了雨,江隐正将菜摆上桌子。
“鲫鱼豆腐汤虽然糊了,但好在还有盐水毛豆,花生米也是现成的。”江隐笑吟吟道。
江行看了看,叹了口气:“我再去做两个菜。”
江隐懒洋洋地靠在竹椅上,等江行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盘竹笋腊肉和炒青菜。
江行看到桌上放了一坛桂花酿。
“隐叔,你不能喝酒。”江行放下菜,“我给你沏壶茶。”
江隐却已倒上了酒,拿起杯子放在唇边,一双凤眼沉沉地看他:“阿行,今日有重要的事。”
江行微微一愣。
隐叔很少这样正经地同他说话,而且还特地下厨准备了酒菜,难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亦或是有重要的事……
江行摆好碗筷坐下,等着他开口。
江隐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又倒了一杯。他低垂着眼,一连喝了三杯,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不能再喝了,你身体吃不消。”江行抬手压下他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