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怔怔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听说你去年追着一帮为祸边境的劫匪一直到了塞北。”江隐道,“那里的风物,和中原大不相同吧。”
“嗯。”江行点点头,“草原广阔,沙漠荒芜,都是极致的风景。”
“十六七岁的时候,我就想去塞北走走,信马由缰,疏狂一醉。只可惜,一直没能如愿。”江隐慢慢道,“阿行,这些年,你走南闯北,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最想留下的?”
“塞北开阔,江南温润,蜀地湿热……各有各的特色。”江行想了想,道,“但最适合住下的,还是皖南。那里的冬天不会很冷,山间多温泉,风景也很漂亮。”
从前他总是想着,离开青竹村后,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隐叔的病,再找一个山水宜人的地方,将他好好养着。
“皖南啊,是个好地方。”江隐笑了笑,“那里的菜系也颇有特色。据说有道菜,叫做臭鳜鱼,很是特别……”
明明是在冰冷黑暗的岩洞,明明是生死攸关、狼狈至极的时刻,却好似阳光明媚的午后,最简单不过的一次闲话家常。
这些年,他们之间再没有过这样平和相处的时刻。
两人闲聊了一会,江隐从怀中摸出那支裂了一道口子的旧竹笛。他凑到唇边,试了试音,闭上眼睛,缓缓吹奏起来。
曲调婉转悠扬,却因笛身的破损而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
江行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那支精心打磨、却始终未能送出的新竹笛。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冰壁间萦绕不去。
江隐摩挲着笛身,眼神飘忽:“这是我阿娘从前吹过的曲子……只可惜,我没来得及好好学,凭着一点记忆,胡乱吹奏罢了。”
他声音低沉下去,“笛子破了,再也修不好了……音调,也永远都是残破不堪的。”
“这么多年过去,旧物会长在心底……但或许,可以有一支新的笛子,去补全那残缺的曲子。”江行看着他,身形一半隐在阴影里。
江隐没有回答,洞穴内陷入沉寂。过了许久,江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但或许这次,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江行心中不由一颤。
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洞内的寒气愈发深重,失温和重伤让两人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阿行,你后悔吗?若是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你有没有遗憾?”江隐微微歪头,看向他。
江行张了张口,却是问:“你呢,会后悔,会遗憾吗?”
“我这辈子,有过很多后悔的事。但有一件事,我本以为……我绝不后悔。”江隐抬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但现在,我却有些,害怕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淡。
“你……”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江行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江隐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周身却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霜,隔绝了所有温度,遥远得如同天边的寒星。
昨夜的生死相依,仿佛只是这冰冷洞穴中一场幻梦,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共同掩埋。
“对不起啊……”
江隐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背对着江行。江行仰视着看他,瘦削的背影变得高大,遮住了寒潭口那点微光。
“你想做什么!”江行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嘶吼出声。
“那你又想做什么呢?”江隐语气似有些无奈,“阿行,你在水底看到了什么?又想瞒着我,做什么?”
江行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无法回答。
方才还和他有说有笑的人,在这一瞬间,又成为了他无数个夜里,魂牵梦萦又无法触摸的模糊幻影。
“玄冰魄,就在这寒潭底下,对吗?”江隐道,“下面的机关,也不止玄铁缠丝网,否则,你也不会无功而返。”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了下去:“这玄冰魄,真如此重要吗?你应当知道,这只是贺山玩弄人心的手段。”
“我……我必须拿到它。”江行咬牙。
“既如此,那我便毁了它。”
江隐话一出口,江行瞬间变了脸色,他猛地上前,想去抓江隐的手臂,却被他振袖挥开。
内力沛然如海,不似先前病弱。
“你的伤……”江行被震开数步,一直撞到岩壁才堪堪停下,脸上满是震惊,“你方才,是在拖延时间?”
江隐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只径直往寒潭而去,积蓄已久的内力凝在掌中。
“毁了这底下的机关,我带你出去。”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