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望着摇晃的马车顶棚,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从前以为自己看淡生死,但原来,我也是害怕的。”他低声承认,“怕自己放不下,更怕他放不下。”
施无异嗤笑一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你想活,我便帮你活,你想死,我便让你死。你若死了,此后每年,我拿着酒去坟头祭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隐轻颤了一下的睫毛上。
“我这辈子除了胜负,没什么放不下的。”
江隐默然听着。他嘴唇翕动了下,很想说声“抱歉”,为无法兑现的巅峰一战,为无法真心相待的一人。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声不休。
“不过,现在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片刻后,施无异的声音幽幽想起。
“你吃的并不是那半颗九转还魂丹,而是剩下的最后一枚稀释的丹药。”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一路上变数颇多,我就猜到你会孤注一掷,所以提前换了你的药。”
*
江行成为六道堂堂主的消息传遍鬼门,甚至整个江湖。
江隐的状态极差,最后一颗药的药力被他催化太过,短暂的压制后,蛊毒很快反噬,加上冰原和寒潭的侵蚀,回到罗刹堂后,几乎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发烧。
施无异也以照看他为由,接连半个月都没有走出轮回殿,避开了所有因江行晋升而不服、前来寻衅滋事的其他堂主。
他自是不愿意见到贺山,也懒得去应付鬼门那些因江行晋升堂主而不服、想要怂恿他带头闹事的人。
施无异提着食盒走进暖阁的时候,江隐正拿着一把小刻刀,对着一块小小的檀木仔细雕琢,十分专注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时值春三月,窗外已有了些许暖意,但他仍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好似阳光一照就会融化消失的雪人。
施无异哂道:“一睁眼就刻这破木头,怎么不把你眼睛看瞎了?”
江隐停下动作,指尖摸索着小羊的脑袋:“瞎便瞎了,照样能刻。”
施无异看了看桌上那一堆已经成型的、形态各异的小木羊挂件,皱了皱眉:“刻这么多,又不送出去,真是闲得慌!”
江隐笑了笑,转头看着窗外。
之前用以缓解“相思缠”蛊毒的药已然用尽,黄泉府只能开出些治标不治本的止痛药方,效果微乎其微。
他的时间当真不多了。
“你最近水米难进,药也吐了大半……”施无异打开食盒,推到他面前,“不过,今日本大爷亲自送饭,可否赏个脸?”
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豆腐汤,乳白色的汤汁包裹着嫩滑的豆腐和鲫鱼,香气四溢。
江隐看着那碗汤,不由得一愣。
施无异显得极有耐心,特地将碗端到他面前。
江隐接过汤匙,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鲜甜味道,让他有些恍惚。他又小心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鲫鱼肉质细嫩,却多刺。可这里鱼肉入口即化,细细品味,竟寻不到半根细刺。
他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抬眸看向施无异:“他……什么时候来的?”
施无异抱臂倚在桌边,挑眉:“不是尝不出味道吗?这倒能吃出来了?”
江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又舀了几口豆腐和鱼汤,慢慢地送进嘴里。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然将一整碗豆腐鱼汤都吃了下去。
施无异啧了声:“吃不下就别吃,一会全吐床上。”
江隐放下空碗,指尖还残留着汤碗的温度:“他现在,怎么样……”
“他现在是宋堂主,自然好的很。六道堂每日迎来送往,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我这罗刹堂,他也是想来就来。”施无异他凑近一步,盯着江隐低垂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合理怀疑他处心积虑混进鬼门要做这六道堂堂主,就是为了接近你。”
江隐袖中的手无声地握紧了那个刚刚刻好的小羊挂件,木质棱角硌着掌心。
接连三日,都有一碗精心挑过刺的鲫鱼豆腐汤送来。
第四日,食盒内多了一支用暗青色绸袋包裹着的竹笛。做工精细,竹身细腻,看得出制作人花了无数心思,且带在身上许久,时常摩挲,才会浸润得温润光滑。尾端坠着一枚铜钱,用绛色流苏打成了络子。
——“隐叔,你有什么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东西吗?”昔日少年对着他打直球,送礼之野心昭然若揭。
“钱吧。铜臭之气,最抚人心。”
江隐指腹摩挲过那枚小小的铜钱,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真是有够寒酸的……”
他又细细瞧过竹笛,发现尾部用篆书刻了两个小字:“子归”。
“子归……”他喃喃,不知江行刻这两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第五日,那份食盒却没有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