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知,”文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都听到了?”
“嗯。”沈桐知小声应道,没有松开手。
“害怕吗?”文昭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喜欢女生。”
沈桐知的心脏重重一跳。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文昭的脸。那张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不害怕。”沈桐知说,每个字都清晰,“姐姐喜欢谁,是姐姐的事。我只知道,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还有泪光,“我们小知长大了,会说这么温暖的话了。”
沈桐知的脸微微发红。她松开手,转身去开灯。暖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她走回来,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又去倒了杯温水。
“姐姐,喝水。”她把杯子递给文昭,“眼睛都肿了,我去拿毛巾。”
文昭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她看着沈桐知跑进跑出的身影,拿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然后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帮她擦脸。
那动作很轻柔,文昭闭上眼睛,任由沈桐知帮她擦拭泪痕。温热的毛巾敷在眼睛上,缓解了肿胀的不适。
“姐姐,”沈桐知一边擦一边小声说,“你妈妈……以后还会这样吗?”
文昭沉默了几秒:“会吧。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怎么办?”
“不知道。”文昭苦笑,“也许……躲着吧。不接电话,少见面,等她慢慢接受,或者等她放弃。”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沈桐知听出了疲惫和无奈。躲着自己的母亲,听起来多么可悲。可如果不躲,就要一次次面对那样的伤害。
“姐姐,”沈桐知鼓起勇气,“你真的……喜欢女生?”
文昭睁开眼睛,看着她。沈桐知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关心。
“嗯。”文昭点头,声音很轻,“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只是那时候不懂,以为自己是怪胎。后来……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才明白这不是病,不是错,只是……只是我是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有人喜欢晴天,有人喜欢雨天。只是我喜欢的,刚好是女生。”
沈桐知点点头,似懂非懂。她想起自己那些混乱的心事,想起对文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忽然很想问:那如果,一个妹妹喜欢上姐姐,姐姐会怎么办?
但她不敢问。这个问题太危险。
“那许清让姐姐……”沈桐知换了个问题,“她也喜欢女生吗?”
文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发现了?”
“嗯。”沈桐知低下头,“她看姐姐的眼神……不太一样。”
“她很优秀。”文昭轻声说,“对我也很好。只是我……我还没准备好。”
“因为之前那个人?”
文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桐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不全是。更多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感情。也不知道,带着你开始一段新感情,是不是对你公平。”
沈桐知的心猛地一紧。原来文昭考虑这么多,原来她是因为自己才犹豫。
“姐姐,”她急切地说,“你不用考虑我。我会好好的,我会支持姐姐的。如果……如果清让姐姐对姐姐好,能让姐姐开心,那我也会喜欢她的。”
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后悔。每个字都是真心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割着自己的心。
文昭看着她,眼神复杂:“小知,你还小,不懂。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我真的和谁在一起,你永远是我妹妹,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最重要的人。
但不是唯一的人。
沈桐知听懂了言外之意。她用力点头,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姐姐放心吧,我会懂事的。”
文昭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小知最懂事了。”
那天晚上,沈桐知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文昭崩溃的哭泣,那句“我不喜欢男的”,还有说到许清让时,文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沈桐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自己曾经幻想过的未来:和文昭永远住在一起,只有她们两个人。现在她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文昭会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会有喜欢的人,会有伴侣。而她,只能是妹妹。
这个想法像冬天的海水,冰冷刺骨,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她。
但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成为文昭的负担。
文昭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给文昭添麻烦。
沈桐知坐起身,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她已经很久没写了,最近心事太多,反而不知从何下笔。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
“今天姐姐哭了。因为她妈妈要她和男人相亲。姐姐说,她不喜欢男的。姐姐喜欢女生。”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姐姐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我应该高兴的,可是心里好难过。”
“因为最重要,不是唯一。”
“我想快点长大。长大到可以保护姐姐,可以让姐姐不用这么累。长大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姐姐身边,不是作为妹妹,而是作为……”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悬停,墨迹慢慢晕开一个小圆点。
作为什么?她不知道。有些感情,注定要藏在心底,像深海的珊瑚,不见天日,却仍生长。
合上日记本,沈桐知关掉台灯,重新躺下。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
“姐姐,我会好好长大的。”
“所以,在你找到幸福之前,请等等我。”
“等等我,长大到可以理解你的世界,可以分担你的悲伤,可以……”
可以什么?她不知道。
黑暗中,沈桐知蜷缩起来,抱紧了自己。像抱住一个无人知晓的梦。